
第二章:谁也别想跑
第二天早上我还在梦里啃汉堡,楼下的吵架声直接把我从被窝里震醒了。
这次不吵拆迁款了 —— 钱已经飞了,改吵谁出钱、谁干活、谁占便宜。
我把被子蒙到头,枕头死死按在耳朵上,没用。我妈王秀兰的嗓门,跟装了扩音器似的,嗷嗷的,隔着楼板都像贴着脸喊。
“凭什么我们家出十五万?小棠一出手就是二十万,那股份怎么算?以后赚钱了,难道她当老板?”
“妈,现在才七点半。” 我扒着楼梯扶手往下喊。
没人理我。
我爸林建国立刻接腔,嗓门也不小:“你能不能别张口闭口都是钱?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?”
“不算钱算什么?算感情?感情能修房子?能还债?”
“那你别出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你 工资卡在我兜里,你想什么办法?”
我爸当场卡壳,败下阵来。
小叔林建军缩在堂屋最角落的椅子上,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墙里。可他那副心虚模样,比秃头上的虱子还显眼。
“建军,你出多少?” 我妈直接把炮口对准他。
小叔干咳两声,眼神飘来飘去:“嫂子,我最近…… 手头有点紧。”
“你哪天不紧?”
“我那原创专辑,投了不少钱进去……”
“你那张专辑卖了十张,九张你自己买的,还有一张是你爸偷偷帮你扫的。” 我妈一点情面不留。
小叔脸瞬间涨成猪肝色,张了张嘴,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—— 事实太扎心。
爷爷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太师椅上,搪瓷缸子的茶已经续了三回,淡得跟白开水没两样。他从头到尾没插嘴,就闭着眼听,像个坐镇的老裁判。
堂姐林小棠今天没戴耳机,老宅的 4G 信号差到离谱,昨天她刚打了半小时投诉电话,客服满口 “正在优化”,鬼知道优化到什么时候。
“我说几句。”
堂姐一开口,全屋瞬间安静。她说话向来干脆,跟敲代码一样,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。
“二十万我出,算借款,不算入股。民宿赚钱后,分期还我。”
“利息呢?” 我妈条件反射问。
“免息。”
我妈愣了愣,显然没料到堂姐这么大方,一时找不到话接。
堂姐继续说:“条件只有两个:线上运营我全权负责,你们别乱插手;装修时留一间能办公的房间,我要远程上班。”
“你不是还在休假吗?” 我揉着眼睛问。
“下周复工。”
爷爷难得抬眼,语气带了点关心:“身体扛得住?”
堂姐面无表情:“死不了。”
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我爸赶紧清嗓子打圆场:“那这么算,我出十五万,小棠二十万,爸您出……”
“五千。” 爷爷立刻纠正。
“…… 爸出五千,加起来一共三十五万五。还差四十四万五。”
数字一落,全屋沉默。
四十四万五,像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贷款。” 我爸先开口,“我去银行问问,看能不能用老宅抵押。”
爷爷皱眉摇头:“老宅是文保单位,不能抵押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 爷爷放下搪瓷缸,声音稳得很,“文物局说三年内修完就行,不用一次性拿八十万。第一年先修屋顶和电路,二十万够了。剩下的,慢慢凑。”
二十万。
三十五万五减去二十万,还能剩十五万五当流动资金。
我妈在心里飞快扒拉一遍算盘,脸色从阴转多云,又从多云慢慢放晴。
“那还行。” 她松了口气,“但丑话说在前头,每一分钱都要记清楚,月底必须对账。”
“我来记账!” 我立刻举手。
全家人齐刷刷看向我,眼神明晃晃写着:你靠谱吗?
“我数学全班第三。” 我赶紧补底气。
“你们班多少人?” 小叔不忘拆台。
“…… 四十二。”
“那第三可以。” 爷爷一点头,拍板定案,“就让小禾记。”
我妈还想反对,被我爸悄悄拉住。他大概是懒得自己记账,有人顶锅乐得清闲。
“接下来干什么?” 小叔小声问。
“修房子。” 爷爷说。
“怎么修?”
爷爷从椅子底下摸出一本皱巴巴的软皮本,翻开第一页,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屋结构图。
“我自己画的。” 爷爷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。
我爸凑过去瞅了三秒,沉默半天:“爸,这是承重墙?”
“对。”
“您画成方的了。”
“承重墙本来就是方的。”
“是方的没错,但您画得歪歪扭扭,看着像要塌。”
爷爷瞪他一眼:“你懂什么,这叫透视图。”
“透视图也不是这样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我爸立刻乖乖闭嘴。
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,说实话,那图跟地震过后的现场没两样。但爷爷一把年纪还亲手画图,这份心意我得捧着 —— 哪怕画得确实不怎么样。
堂姐默默掏出手机,拍了张爷爷的 “神作透视图”,不用想也知道,回头就是同事群里的爆款表情包。
“分工呢?” 我妈最关心实际问题,“谁干什么活?”
爷爷翻到笔记本第二页,上面用加粗的圆珠笔字,写着一串名字和任务。
“我念一下 —— 建国,你联系施工队。秀兰,你负责采购材料。建军,你负责……”
小叔眼睛一亮,挺直腰板等着。
“…… 搬东西。”
小叔脸上的光瞬间灭了,表情从期待直接跌进绝望:“搬东西?”
“对,搬砖、搬水泥、搬木材,什么重搬什么。”
“我是搞艺术的……” 小叔委屈巴巴。
“艺术也得先搬砖。” 爷爷一锤定音,“达・芬奇画鸡蛋之前,也得先搬鸡蛋。”
“达・芬奇根本没搬过鸡蛋……”
“你还敢顶嘴?”
小叔立刻闭嘴,敢怒不敢言。
“那小棠呢?” 我问。
“小棠负责出钱。” 爷爷说。
堂姐点点头,对这个分工毫无意见。
“我呢?” 我赶紧问。
“你负责读书。” 爷爷看都没看我,“高中生别瞎掺和,好好上学。”
“可您刚才说让我记账的。”
“记账不耽误读书,放学回来记。”
“…… 哦。”
分工就这么定了。
没人完全满意,但也没人能拿出更好的办法。
小叔最惨,搬砖又累又没面子,可他没钱没话语权,只能认命。
我妈第二累,采购要跑建材市场、比价、砍价、验货,脏累不说,还容易被商家坑。
我爸压力最大,找施工队是关键活儿,找贵了被骂,找便宜了怕质量差,找熟人怕被宰,找生人怕被骗。
爷爷最清闲,往太师椅上一坐,动动嘴就行。
“不公平。” 小叔小声嘟囔。
“什么不公平?” 爷爷耳朵比兔子还尖。
“凭什么您什么都不用干?”
“我负责决策。” 爷爷理直气壮,“动脑子比动身子累多了。你没脑子,所以你搬东西。”
小叔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我早就摸清家里的规律:谁都吵不过爷爷。不是爷爷有理,是他辈分最大,手里还握着一根实木拐杖。
那拐杖打人特别疼。
我亲身体验过。去年过年我放鞭炮,不小心烧了妈妈晒的床单,爷爷追着我跑了半个院子,没追上,气得把拐杖一扔 ——精准砸中小叔。
小叔到现在还以为是误伤。
我心里清楚,根本不是。
扯远了。
总之,就在这间老堂屋里,一个乱七八糟却又无比认真的计划正式诞生:把百年老宅改成民宿,全家一起上,谁也不许跑。
钱有了着落,分工定了下来,就差一个问题。
“民宿叫什么名字?” 我开口问。
全家人面面相觑。
“叫老宅民宿。” 我爸随口说。
“太土,拿不出手。” 我妈摇头。
“叫崇均居。” 爷爷说,“用我名字。”
“听着像老年活动中心。” 堂姐难得吐槽一句。
爷爷不服气:“那你说叫什么?”
“名字不急。” 堂姐淡淡道,“等装修完再取。现在最重要的,是怎么让别人知道我们这儿。”
“怎么让别人知道?”
堂姐转头,看向小叔:“建军叔,你不是要做自媒体吗?”
小叔愣了一秒,眼睛 “唰” 地亮了,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。
“对!我可以拍短视频!直播老宅改造!” 他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,“网上现在最火这个!乡村改造、老房翻新、传统文化,流量绝对大!”
“你行吗?” 我妈满脸怀疑。
“怎么不行!我可是专业的!”
“你专业什么?专辑卖十张 ——”
“别提专辑!” 小叔赶紧打断,眼神放光,“这次不一样,我有经验!”
我在心里默默吐槽:你的经验,不就是拍了三条视频,总共三个播放量吗?
但看他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,我没忍心戳破。
爷爷倒是很给面子:“行,你拍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我不是闲着,我是搞艺术创作……”
“搬东西之前拍。” 爷爷补了一句。
小叔刚燃起来的气焰,瞬间又蔫了。
散会时已经快中午。
我妈去厨房做饭,我爸蹲在院子里打电话找施工队,小叔抱着吉他坐在天井里发呆,堂姐蹲在门槛上,手指飞快敲着笔记本电脑。
爷爷靠在太师椅上,闭着眼,像是打盹。
我轻轻走过去,小声问:“爷爷,老宅很久以前是什么样子的?”
爷爷没睁眼:“什么很久以前?”
“曾祖父在的时候。”
爷爷慢慢睁开眼,看我的眼神有点特别:“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好奇。”
爷爷沉默片刻,声音放轻:“你曾祖父是个热闹人,爱听戏。年轻时候,还把一整个戏班子请回家唱过堂会。”
“真的?” 我眼睛一亮。
“当然真的。那时候他做布匹生意,家里条件好,天天人来人往。” 爷爷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想起了很远很远的光。
“后来呢?”
笑容一点点从他脸上淡去:“后来打仗了,生意做不下去,家道就落了。”
他没再往下说。
我也没追问。
但我心里,一直惦记着阁楼里那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,和藏在里面、发黄发脆的旧日记。
我有种感觉,老宅里藏着的故事,还远远没讲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