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章:节目还在继续
随手拍的日常更了半个月,效果好到超出所有人预料。
小叔的粉丝稳稳破了十五万,每条视频保底二十万播放,高的直接冲上百万。评论区天天蹲满熟面孔,比我上学打卡还准时。
“今天有新节目吗?” 成了评论区头号问题。
小叔每次看见都纠结得要命。一方面,翻车确实流量爆炸;另一方面,他死活不想一辈子钉在 “被鲤鱼扇脸的男人” 这个标签上。
“我是有追求的。” 他一本正经跟我说,“我要做有深度的内容创作者,不是小丑。”
我瞥了眼他手机屏幕 —— 他正剪自己被门槛绊倒的视频。“…… 你确定你不是小丑?”“这叫行为艺术。” 他理直气壮。
我懒得拆穿。
说实话,小叔最近是真进步了。剪辑节奏稳了,知道哪里快哪里慢,背景音乐也不再是土味 DJ,甚至自学了调色,把老宅的青砖灰瓦调得温润有质感,破房子瞬间像有故事的老院子。
爷爷看完调色版,只一句评价:“颜色不对,咱家墙没这么蓝。”“这是艺术风格化处理。”“咱家墙是灰的,你弄成蓝的,人家来了一看不对,说你骗人。”“网友能理解。”“我理解不了。”
小叔叹口气,默默把饱和度调低两档。
我爸那边,贷款终于批下来了。十万块,三年期,每月还三千多。他拿着合同回家时,手都在抖 —— 这辈子除了买房,他从没欠过银行这么多钱。
“没事,民宿一开就能还上。” 我妈安慰。“要是开不起来?”“那就把城里房子卖了。”“卖了住哪儿?”“住老宅。”
我爸盯着我妈,眼神写满 “你逗我呢”。可我妈表情特别认真,半点儿玩笑都没有。
“老宅以后就是咱们的饭碗。” 她轻声说,“你不是总喊着要回老家吗?这回真回来了。”
我爸沉默了。
年轻时他天天念叨要回乡下,说城里挤、吵、累。可真被拽回来,他又慌了。人就是这样,嘴上念着归途,心早就被日子拽得回不去了。
这一次,不是他想回,是老宅推着他回。
施工队的周老板,最近也变得格外好说话。大概是小叔视频里总拍到他,施工队跟着露了脸。有人在评论区问手艺,小叔随口回了句:“干活还行,就是有点小贵。”
结果第二天,周老板主动降了五千块。“就当广告费。” 他笑得一脸精明。
小叔受宠若惊,赶紧在下条视频给周老板特写,配文 “良心施工队”。当天周老板微信就炸了,十几个新客户加他谈装修。
“看见没,这就是流量的力量。” 小叔得意洋洋。
“他省五千,你帮他赚十几万,他该给你分提成。” 堂姐头都没抬。
小叔琢磨两秒,觉得很对,可真让他去要,他又不敢。周老板看着笑眯眯,砍价比谁都狠。上次我妈磨半天,才便宜两百块,还搭了一顿饭。让他分提成,怕是要被从二楼扔下去。
我妈的刺绣,也悄悄开出了花。
堂姐帮她开了家线上小店,第一批只上了五样:三个杯垫、一块手帕、一个扇套,全是她平时闲着做的。没想到,真有人买。
第一个下单的是个小姑娘,三十五块拍了杯垫。我妈里三层外三层包好,还特意用红纸写:手工制品,略有瑕疵,请多包涵。
“你写这个干嘛?” 我不解。“万一人家嫌不完美,先有个准备。”“看了谁敢买?”“敢买的,都是真喜欢。”
小姑娘收到后,直接五星好评,晒图说:有点歪,但歪得很可爱。
我妈对着评论笑了一晚上。“歪得很可爱,这孩子说话真贴心。”
“那你还觉得刺绣有瑕疵吗?”“当然有,我又不是机器。” 她理理针线盒,眼神亮得很,“手工的每一针都不一样,这才是值钱的地方。”
我忽然发现,我妈变了。以前她做针线,总被说 “闲得慌”“浪费布”“不如买现成的”。现在不一样了,有人夸她、有人买、有人找她定制。她终于不用把爱好藏在柜子深处。
每天晚上收拾完厨房,她就坐在天井里,对着手机学新针法。爷爷在一旁摇着扇子,偶尔指点两句 —— 他年轻时在生产队搞副业,也学过刺绣。
“针脚太密,费线。” 爷爷说。“密了好看。”“密了费时间,不划算。”“我又不是只为划算。”
爷爷不吭声了,嘴角却偷偷往上翘。大概是觉得,这个儿媳妇,终于活成了 “自己人”。
堂姐的民宿预订小程序,也正式上线了。
她一个人熬了两周,写完前后端、设计界面、对接支付,全程没找人帮忙。我爸担心她累,她说:“人多要沟通,更慢。”
“一个人比一队人还快?” 我爸不信。“对。”
他不懂代码,但他懂 “一个人顶三个人” 的辛苦。看着堂姐眼底的黑眼圈,他只轻轻说一句:注意身体。
小程序上线头两天,订单:0。第三天,终于跳出来第一单。北京来的姑娘,订两晚,备注特别直白:看了直播来的,想看鲤鱼。
堂姐把消息甩家庭群,群直接炸了:我妈:终于开张!我炖红烧肉!我爸:两晚 976,扣平台费约 900。爷爷:鲤鱼准备好了。小叔:她说看鲤鱼!鲤鱼才是主角!我:恭喜!堂姐:别飘,第一单可能是踩点。
没人理她的冷静。
客人来那天,全家紧张得像过年。
我妈提前一天备菜,红烧肉连炖三锅:第一锅咸,第二锅淡,第三锅终于调到 “刚刚好”。我爸把院子扫了三遍,连青苔都刷得干干净净。爷爷把太师椅擦得发亮,旁边还摆了一碟瓜子。
小叔举着手机蹲在门口,要拍 “第一位贵客驾到”。堂姐坐在门槛上,看着面无表情,我却发现她换了件新黑衣服 —— 和旧的那件一模一样,新不新的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下午三点,姑娘到了。二十出头,背双肩包,戴鸭舌帽,下车第一句:哇,真的是这个门!
“欢迎欢迎!” 小叔立刻迎上去,手机举得老高。姑娘盯着他看两秒,脱口而出:“你是那个被鱼打的?”
小叔笑容僵在脸上:“…… 是我。”“我能跟鲤鱼合影吗?”“能能能,这边请!”
姑娘蹲在鱼缸前,对着金红色大鲤鱼拍了十几张。鲤鱼甩着尾巴,配合得像专业演员。
“比视频里还大!” 她惊叹。“我一天喂两顿。” 爷爷在旁搭腔。
姑娘一转头看见爷爷,眼睛瞬间亮了:“您是讲抗战故事的爷爷!”“是我。”“我能跟您合影吗?”
爷爷愣了愣,挺直腰板,端好搪瓷缸,认认真真跟姑娘拍了一张。姑娘当场发朋友圈:住进了直播里的老宅,见到传说中的鲤鱼和爷爷,圆满了。
那天晚饭,我妈做了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蛋花汤。姑娘连吃两碗饭,红烧肉盘底都舔干净了。
“阿姨,您红烧肉太绝了。”“喜欢就常来。”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,“明天给你做葱油拌面。”
姑娘离开后,留了一条长长的评价:床有点硬、隔音一般、热水来得慢,但这是我住过最有温度的地方。
后来这段话,成了我们民宿的招牌。
堂姐把截图放在小程序首页,下面配了一行小字:我们不完美,但我们有红烧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