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五章:小叔闯祸
但堂姐辞职的决定,还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,最先波及的是我妈。她嘴上说着“可惜了”,但每天晚上对账的时候,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。堂姐接手了民宿的线上运营后,订单量涨了三成,客单价也提高了不少。她做了一个“老宅故事套餐”,包含一晚住宿、一顿爷爷同款红烧肉、一次刺绣体验课,定价688元,卖得比单订房还好。
“你堂姐脑子是真好使。”我妈不止一次这么说。
我爸没说话,但我注意到他最近抽烟少了,偶尔还会主动帮小叔搬直播设备。大概是因为小叔开始交水电费了——虽然只有一千块,但这一千块比什么都管用。
小叔的直播事业也进入了正轨。粉丝破了二十万,平台分成稳定在每月四五千,虽然不多,但足够他不再伸手跟爷爷要钱。他换了一根新的自拍杆,不是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的那种,是去实体店买的,花了一百多。
“这叫投资。”他说。
“你上次那根也是投资。”我说。
“上次是试水,这次是正经的。”
我看了一眼那根新自拍杆,包装盒上写着“网红直播专用”,觉得这个描述跟小叔之间,还有一段距离。
但谁也没想到,小叔会在这时候闯祸。
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广告。
小叔的账号火了以后,陆陆续续有品牌找上门来。大部分被他拒绝了——卖鱼缸的、卖瓦片的、卖跌打膏药的,他觉得跟自己的“人设”不搭。
“我是一个有格调的内容创作者。”他说,“不能什么广告都接。”
堂姐难得同意他的观点:“对,选品很重要。接劣质广告会掉粉。”
但有一个品牌,让小叔动了心。
那是一家卖“老宅修复专用涂料”的公司,说是德国技术、环保无味、专门用于古建筑保护。他们给小叔开的价格是——一条视频八千块。
八千块。
小叔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,眼睛都直了。他这辈子赚过的最大一笔钱,是去年帮一个朋友写歌,收了五百块。八千块,相当于他以前半年的收入。
“这个可以接吧?”他把合作方案拿给堂姐看。
堂姐仔细看了一遍,皱起了眉头:“这个牌子我没听说过。”
“人家说是德国技术。”
“德国技术不等于德国品牌。我查一下。”
堂姐在网上一顿搜索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这个牌子,去年被市场监管局通报过,产品抽检不合格。甲醛超标。”
小叔愣住了。
“还有,”堂姐继续翻,“他们所谓的‘德国技术’,就是注册了一个空壳公司,产品全是国内小厂代工的。”
“那……那不能接了?”
“不能。”
小叔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但那个八千块的数字,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
第二天,那个品牌的商务又联系他了,把价格提到了九千五。
“林老师,我们真的很看好您的账号。您的粉丝跟我们产品的目标人群高度重合——喜欢老宅、注重生活品质、愿意为情怀买单。”
小叔被“林老师”三个字叫得有点飘。
“我再考虑考虑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还可以送您一套产品,价值三千八。您自己试用一下,就知道质量了。”
小叔挂了电话,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他偷偷签了合同。
他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,但合同发过去的时候,抄送栏里填的是他自己的邮箱,不是工作室的——工作室的邮箱堂姐在管。他觉得这样就能绕开堂姐的审核。
但他忘了,合同上要盖章。而工作室的章,在堂姐抽屉里。
“你签了?”堂姐看着合同,声音不大,但冷得吓人。
“我就是……先看看。”小叔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“你看看这个条款。”堂姐指着合同上的一行小字,“品牌方有权使用你的肖像权和姓名权,永久使用,不限地域,不限媒介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小叔摇了摇头。
“意味着你后半辈子,这张脸就归他们了。他们可以用你的照片卖任何东西,哪怕是马桶刷。”
小叔的脸白了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堂姐继续指,“如果因为产品问题导致消费者损失,你要承担连带责任。也就是说,如果有人用了他们的涂料生了病,你得赔钱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就签?”
小叔说不出话了。
堂姐把合同摔在桌上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压火。
“解约。”她说,“趁还没生效。”
“解约要赔违约金——”
“三万。”堂姐看了一眼合同,“违约金三万。”
小叔瘫在椅子上。
三万块。他全部存款加起来,不到一万。
“我……我去跟他们说说……”
“你现在去说,他们只会咬得更紧。”堂姐站起来,拿起手机,“我来处理。”
她打了三个电话。
第一个打给那个商务,对方态度很强硬:“合同已经签了,要解约可以,按合同赔违约金。”
第二个打给品牌的客服热线,转了好几个人,最后转到法务。法务更硬:“合同具有法律效力,不接受单方面解约。”
第三个电话,堂姐打给了一个在杭州的同事——那个人后来转行做了律师,专门处理互联网纠纷。
“老周,帮我看看这个合同。”堂姐把合同拍了照发过去。
二十分钟后,老周回电话了。结论是:合同有瑕疵,品牌方的资质不全,可以主张合同无效,但需要走法律程序。
“走法律程序要多久?”堂姐问。
“快的话一两个月,慢的话半年。”
堂姐挂了电话,脸色铁青。
小叔坐在旁边,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,不敢说话。
这件事最终还是瞒不住了。
我爸知道的时候,气得脸都紫了。
“你是不是有病?!”他指着小叔的鼻子骂,“人家给你九千五你就签了?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?”
“我以为——”
“你以为!你每次都以为!你上次以为屋顶能爬,摔下来砸了鱼缸!你这次以为合同能签,签了个坑等着全家跳!”
“哥,我错了——”
“你错了?你错了有什么用?三万的违约金,你出得起吗?”
小叔低下头。
我妈在旁边劝:“行了行了,骂也骂了,想想怎么办吧。”
“怎么办?”我爸喘着粗气,“让他自己去还!他不是能赚钱吗?一个月四五千,还三万要还半年!”
“半年就半年。”小叔小声说。
“你说的轻巧!这半年你吃谁的、喝谁的?”
小叔不说话了。
爷爷一直没开口。他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爸,您说句话。”我爸转头看他。
爷爷放下搪瓷缸子,看了看小叔,又看了看我爸,说了一句:“三万块,我出。”
全家人愣住了。
“爸!”我爸急了。
“他是我儿子。”爷爷说,“他闯了祸,我兜着。”
“您不能这么惯着他——”
“我不是惯着他。”爷爷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是他爹。他三十六了,该自己担事了。但这次,我帮他兜底。下次,他自己兜。”
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面是一沓钞票。百元大钞,用橡皮筋扎着,新旧不一。
“一万八。”爷爷把钱放在桌上,“剩下的一万二,建军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小叔看着那沓钱,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爸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爷爷站起来,拄着拐杖往外走,“哭有什么用。记住这次教训,比什么都强。”
小叔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一早,他骑着电瓶车出去了。中午回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张转账凭证。
“钱凑齐了。”他说。
“哪来的?”我爸问。
“我把电钢琴卖了。”
我爸愣了一下。那台电钢琴是小叔攒了半年钱买的,是他的宝贝。他每天晚上都要弹一会儿,说是“保持手感”。
“卖了多少钱?”
“一万三。”
“不是一万二就够了?”
“多出来的一千,给爸买了个新收音机。”小叔从电瓶车筐里拿出一个纸盒,“这个带蓝牙的,可以插耳机。以后爸听新闻,不吵别人。”
爷爷看着那个纸盒,沉默了很久。
“谁让你买的?”他说。
“我想买。”
“乱花钱。”
爷爷把纸盒接过去,拆开,戴上老花镜看说明书。他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这个怎么用?”
小叔走过去,蹲在爷爷旁边,一步一步教他。爷爷学得很慢,但很认真。当他终于从耳机里听到声音的时候,嘴角笑了一下。
“行了。”他把收音机放在桌上,“放着吧。”
那天晚上,小叔发了一条视频。没有搞笑,没有翻车,就是他一个人坐在天井里,弹着借来的吉他,唱了一首歌。
是他自己写的,叫《老宅的瓦片》。
歌词里有几句:
“我曾在屋顶上踩碎过时光,也曾在鱼缸里看清过自己。老宅的瓦片一片一片,就像我欠下的债,慢慢还。”
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是:“听哭了。原来你不只是被鱼打的那个男人。”
小叔看到这条评论,笑了。
笑完之后,又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