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六章:危机变转机
小叔卖掉电钢琴还债的事,在老宅里没掀起大风浪,反倒把爷爷给 “炸” 得不淡定了。
那台带蓝牙的新收音机,爷爷嘴上天天念叨 “乱花钱、不实在”,可邻居张大爷一来串门,他立马把收音机端到堂屋正中间,摆得端端正正。
“这个,蓝牙的。” 爷爷语气里藏着点生涩的得意。“蓝牙是啥?” 张大爷听得一头雾水。“不用线,手机一连就能放歌。”“这么神?”“嗯。” 爷爷郑重点头,等张大爷一走,立刻宝贝似的收进抽屉。
我妈在厨房偷偷跟我爸笑:“爸这是打心底里高兴吧。”“他哪天不高兴?” 我爸嘴硬。“你弟卖琴那天,他就不高兴。”
我爸没接话,眼神飘向天井,明显是默认了。
没了电钢琴,小叔消沉了好几天。话变少了,每天除了拍视频,就坐在天井边发呆。《老宅的瓦片》火了之后,他私信炸了锅:有人夸他有才,有人问专辑,还有人真想买他的歌。
“他们就是安慰我。” 小叔跟我说。“说不定是真觉得好听。” 我实话实说。“你听过,你说句公道话。”
我想了想,没惯着他:“词写得挺走心,唱得一般。”小叔居然没生气,反而笑了:“你说得对,确实一般。”
“那还写吗?”“写。” 他答得干脆,“不弹琴也能写。脑子里有调,哼出来录下来,以后再找人编曲。”
他点开手机录音,对着话筒轻轻哼唱。没有歌词,就是一串 “哒哒哒” 的调子,干净又软,听着很舒服。“这歌写谁?” 我问。“还没起名,大概…… 是写爷爷的。”
他没往下说,我也没多问。有些心事,哼出来就够了。
广告那件事的后续,比所有人预想的都体面。
堂姐那个律师朋友老周,没走繁琐的官司流程,直接在网上扒出了那家涂料公司的黑料:抽检不合格、消费者投诉、虚假宣传。他把证据整理好,发了一封措辞极硬的律师函。
“要么和平解约,要么这些材料,马上送市场监管局和媒体。”
对方法务沉默了两天,只回了两个字:解约。违约金,一分不用赔。
小叔当时正在喂鲤鱼,一听这话,手里鱼食撒了一地,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:“真不用赔了?”“不用。” 堂姐面无表情,“但你要发声明:合作取消,原因是产品不符合老宅环保标准。”“这不直接打人脸吗?”“是他们先坑你。”
小叔犹豫几秒,还是照发了。声明很短:“经检测,某品牌涂料不符合老宅环保要求,合作取消。老宅修缮材料,我们会严格把关。”
评论区直接一边倒:“良心主播!”“不赚黑心钱,路转粉!”“就喜欢你们这股硬气!”
粉丝不仅没掉,反倒又涨一万多。
“你看,这叫啥?” 小叔得意地凑到堂姐跟前。“因祸得福。” 堂姐瞥他一眼,“但下次再犯,福不起来。”小叔立刻缩脖子,不敢嘚瑟了。
我妈的刺绣,也迎来了 “幸福的烦恼”——订单爆了。
堂姐把刺绣挂上民宿小程序后,小杯垫、手帕、扇套卖得飞快。最近更夸张,有人直接订桌布、屏风,甚至有人出价一万二,定制一幅中堂刺绣。
“这个我真做不了。” 我妈看着订单犯愁,“这么大一幅,我得绣好几个月。”“那就拒了。” 堂姐说。“可人家出一万二……”
堂姐沉默两秒,当场拿主意:“我给你找帮手。”
她在网上发了个小招聘,招来两个本地刺绣爱好者:一个退休女老师,一个设计专业刚毕业的姑娘。三个人坐在天井里,一人一个绣架,边聊边绣,阳光落在针线上,画面温温柔柔的。
小叔随手拍下来,配文:老宅刺绣工坊,正式开业。视频一发出,又引来一大批订单。
“这算不算扩大经营?” 我爸凑过来问。“算。” 堂姐点头,“但离正规经营,还差得远。”
我爸不懂那些专业词,可他看着每月越来越稳的进账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不少。
老宅的修缮,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。
屋顶换了新瓦,电路全部重布,水管也成功改道 —— 老槐树的根只小心切了一小段,树一点事没有,今年春天照样开满花。
周老板蹲在院子里抽烟,看着自己的活儿,满脸成就感:“林哥,这房修完,再住五十年都没问题。”“五十年?” 我爸笑了,“我能不能再活五十年都难说。”“你不行,你儿子行。” 周老板笑着拍我肩膀。
我也跟着笑,心里默默想:我有没有儿子都还不一定呢。
周老板走后,爷爷一个人在老宅里慢慢转。从堂屋到天井,从后院到二楼,一圈走下来,最后站在大门口,盯着门楣上那块空白的匾额。
“该写个名字了。” 他开口。“写啥?” 我爸问。
爷爷想都没想,吐出四个字:“节目老宅”。
全家人集体愣住。
“爸,您认真的?” 小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“当然认真。” 爷爷语气笃定,“你们不都觉得那次给我鱼缸弄坏了是笑话吗?那就把笑话挂在门上,让人知道,我们家不怕被笑。”
“可是…… 太不正经了。” 小叔还在纠结。“正经给谁看?” 爷爷反问一句,“你正经了一辈子,得到啥了?”
小叔瞬间哑口无言。
我妈第一个站出来支持:“我觉得好,实在,不装。”堂姐也点头:“记忆点强,客人一耳朵就记住。”我爸看全家人都同意,少数服从多数,也没再反对。
匾额请了镇上最有名的木匠,五个隶书大字,漆成稳重的深红:节目老宅
挂匾那天,小叔开了直播。在线人数三万多,弹幕快把屏幕淹了:“哈哈哈哈这名字绝了”“我要去打卡!”“鲤鱼呢?出来接客!”
爷爷站在匾额下面,对着镜头只说了一句:“欢迎来我家翻车。”
直播间再次炸场。
那天晚上,全家围坐在天井吃西瓜。爷爷的收音机终于戴上了耳机,院子里安安静静,只有蝉鸣和啃西瓜的声音。
“突然这么静,还有点不习惯。” 我妈说。“那我外放?” 小叔试探。“别!” 我妈赶紧摆手,“就这样最好。”
堂姐靠在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手机,却没看,就安安静静发呆。放在以前,这根本不可能 —— 以前的林小棠,每一分钟都要 “高效利用”,发呆等于浪费生命。
“堂姐,你在想啥?” 我凑过去。“没想啥。”“没想啥就是想了啥。”
她看我一眼,嘴角轻轻翘了一下:“我在想,杭州那边一个项目,今天上线。不知道跑得稳不稳。”“你都走了,还管它?”“习惯了。”
她语气很平,没有遗憾,只有一种远山一样的平静。
爷爷吃完西瓜,擦了擦嘴,忽然开口:“我跟你们说个事。”全家人立刻看过去。
“我昨天给陈知行打了电话。”“陈知行?” 小叔愣了一下,“那个飞行员的孙子?”“对。我请他国庆节来住几天。”
堂屋一下子静了。
“他来吗?” 我妈轻声问。“来。” 爷爷点头,“他说,他爷爷临终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再回老宅看看。他替他爷爷来。”
爷爷说得很平静,可我看见,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在微微发抖。
“那咱们得好好准备。” 我妈立刻上心,“还有两个多月,来得及。”“准备啥?” 爷爷打断她,“人家不是来吃席的,是来看看他爷爷当年躲难的地方。不用装,不用演,原样就好。”
我妈点点头,不再多话。
夜深了,我躺在床上,听见楼下传来轻轻的哼唱声。没有吉他,没有电钢琴,就是小叔清清淡淡的调子。像风吹过老槐树,像月光落在青瓦片,软乎乎的,很安心。
我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老宅在一点点变好。我们,也在一点点变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