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九章:除夕夜(下)
除夕那天,老宅从早上就开始热闹了。
我妈五点半就起来了,刘阿姨也来了,两个人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。红烧肉的香味从一楼飘到二楼,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。我躺在床上闻了一会儿,觉得自己可能是全世界最幸福的高中生——不是每个高中生都能在被红烧肉香醒的早晨开始一天的。
小叔比我起得还早。他换了一件新衣服——红色卫衣,前面印着一只卡通老虎,是他特意为过年买的。
“你穿这个不冷?”我下楼的时候问他。
“冷,但好看。”他哆哆嗦嗦地说。
堂姐今天也换了一身行头。不是黑色的,是一件深红色的毛衣,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,看起来终于有点女孩子的样子了。
“堂姐,你今天好不一样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她面无表情,但耳根有点红。
爷爷穿的是那件藏蓝色中山装,跟上次直播时一样,但这次领口别的不再是国徽胸针,而是一枚小小的红色中国结。是堂姐给他买的,他昨天收到的时候说“花里胡哨”,今天就别上了。
陈知行也起了个大早。他在天井里打了一套太极,动作不算标准,但很认真。爷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爷爷当年也打太极?”
“打的。他说是在部队里学的。”
“那你爷爷没教好你。”
陈知行笑了:“他教了,我没学好。”
上午九点,全家开始贴春联。
小叔自告奋勇要贴大门那副,但有了上次贴歪的经验,这回他主动要求有人指挥。
“往左。”
“过了,往右。”
“再往左一点点。”
“好,贴!”
小叔把春联往门框上一拍,下来一看——还是歪的。
“算了算了,歪有歪的福气。”他说。
我爸贴了厨房的对联,上联“烹调有术”,下联“饮食长春”,横批“五味调和”。他贴得很正,贴完还拿尺子量了量,被我妈嘲笑了:“谁家门上贴对联还用尺子?”
“我。”我爸理直气壮。
堂姐负责贴窗户上的窗花。她剪的是一只兔子——今年是兔年。剪得不太像,耳朵太长了,看起来像一只驴。
“这是什么?”小叔凑过来看。
“兔子。”
“这是兔子?我怎么看着像驴?”
堂姐看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地把窗花贴在了他房间的窗户上。
中午的饭是简餐,因为晚上才是重头戏。但简餐也不简单——刘阿姨炖了一锅羊肉汤,热腾腾的,喝完浑身暖和。
陈知行喝了三碗,额头冒汗:“林爷爷,你们家过年太有氛围了。”
“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爷爷说。
“以前什么样?”
爷爷想了想,说:“以前,各过各的。”
他没再多说,但陈知行好像听懂了。
下午四点,年夜饭正式开始。
堂屋的大圆桌是昨天支起来的,能坐十二个人。铺了红色桌布,摆上碗筷杯碟,看起来像那么回事。
菜一道一道地上。
我妈的红烧肉,刘阿姨的糖醋排骨,清蒸鲈鱼,酱牛肉,白切鸡,四喜丸子,红烧狮子头,蒜蓉西兰花,地三鲜,还有一个全家福汤——里面放了蛋饺、肉丸、虾仁、粉丝、青菜,满满一大盆。
“这也太多了。”我爸看着满桌子的菜,有点发愁。
“多就多吃。”爷爷说。
“吃不完。”
“吃不完明天吃。过年嘛。”
小叔举着手机拍了一圈,发了条视频,配文是“翻车老宅的年夜饭,你们家吃什么?”发出去不到十分钟,播放量破十万,评论区全是“馋哭了”“想去蹭饭”“鲤鱼呢?鲤鱼上桌了吗”。
鲤鱼当然没上桌。它在新鱼缸里游得好好的,爷爷今天多喂了它一次,算是过年加餐。
开饭前,爷爷站起来,端起酒杯。
“我说两句。”他说。
全家人安静了。
爷爷端着酒杯,环顾了一圈。我爸、我妈、小叔、堂姐、陈知行、我。一张圆桌,七个杯子。
“今年,咱们家变化挺大的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老宅没拆成,改成了民宿。建军摔进了鱼缸,火了一把。小棠辞了工作回来帮忙。秀兰的刺绣卖出去了。建国的贷款还了一小半。小禾……小禾还在长个。”
大家笑了。
“以前过年,我都是一个人。不是你们不想回来,是我觉得没必要折腾。过年嘛,不就是一顿饭。但现在我知道了,过年不是一顿饭,是跟谁一起吃。”
爷爷举起杯子。
“来吧,干一杯。祝咱们家,翻车不翻船。”
“翻车不翻船!”小叔第一个响应,杯子举得最高。
杯子碰到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那年夜饭吃了三个小时。
从下午四点吃到晚上七点,菜热了两回,酒喝了好几轮。爷爷喝的是米酒,我爸喝的白酒,小叔喝啤酒,堂姐喝红酒,我喝可乐,陈知行什么都喝了一点,脸喝得通红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我妈突然哭了。
没出声,就是眼泪一直流。
“妈,你怎么了?”我吓了一跳。
“没事。”她抹了抹眼睛,“我就是高兴。”
“高兴还哭?”
“你不懂。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懂了。”
我确实不懂。但我看到她哭的时候,我爸放下了筷子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那个动作很自然,好像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。
堂姐递了张纸巾过去,我妈接过来,擦了擦眼睛,又笑了。
“吃菜吃菜,菜凉了。”她张罗着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吃完饭,全家人移师堂屋,开始守岁。
爷爷的收音机开着,这次没用耳机,声音不大不小,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。没人认真看,但那个声音在,就有了过年的感觉。
小叔把直播又打开了。这次他把手机架在堂屋的角落里,不打扰大家,但能拍到整个场景。
弹幕飘过来:“年夜饭吃完了?”“爷爷在干嘛?”“鲤鱼哥今天没翻车吧?”
小叔对着镜头小声说:“今天不翻车,今天过年。”
堂姐拿出了一副扑克牌,说要打牌。我妈不会打,我爸教她,教了三遍还是不会,我爸急得直挠头。
“你怎么这么笨?”
“你才笨!你教的就不对!”
“规则就是这样,怎么不对了?”
“那我为什么老是输?”
“因为你不会打!”
“那你再教一遍。”
我爸叹了口气,又教了一遍。第四遍的时候,我妈终于赢了第一局,高兴得像个孩子,拍着手喊:“我赢了!我赢了!”
我爸看着她,脸上带着一种“我认了”的表情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小叔和陈知行在下象棋。陈知行下得不错,小叔不行,连输三盘。
“再来!”小叔不服气。
“你下不过我的。”陈知行笑着说。
“不可能,我刚才没认真。”
第四盘,小叔又输了。
“再来!”
陈知行看了他一眼,把棋子重新摆好。
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发现小叔下棋的时候,跟平时不太一样。平时他嘻嘻哈哈的,下棋的时候却很认真,眉头皱着,眼睛盯着棋盘,像在研究什么大事。
堂姐没打牌,也没下棋。她坐在爷爷旁边,跟爷爷聊天。聊什么我听不清,但看到爷爷时不时点头,堂姐时不时笑一下。
那个笑,不是嘴角翘零点五毫米的那种,是真的、完整的、露出牙齿的笑。
我认识堂姐十五年,第一次看到她那样笑。
快到十二点的时候,小叔关了直播,全家人拿着烟花和鞭炮走到院子里。
老宅的院子不大,但站七八个人足够了。
爷爷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,看着我们在院子里忙活。陈知行举着手机录像,说要带回去给他家里人看。
“十、九、八、七——”
小叔带头倒数,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到。
“六、五、四——”
我妈也跟着喊,我爸不好意思喊,但嘴唇在动。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 “新年快乐!”
鞭炮响了,烟花飞上天,在夜空中炸开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、紫的,把整个老宅照得通亮。
小叔放了一个最大的烟花,叫“龙腾盛世”,是他花了两百块钱买的。烟花飞到最高处,炸开一朵金色的菊花,然后变成无数颗小星星,慢慢落下来。
“好看!”我妈仰着头喊。
“两百块能不好看吗?”小叔得意地说。
堂姐站在老槐树旁边,仰头看着烟花,脸上映着五颜六色的光。她没说话,但我看到她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不是泪,是光。
烟花放完,全家人回到堂屋。
爷爷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——不是曾祖父那个,是另一个,新的,红色的。
“压岁钱。”他说,从盒子里掏出几个红包,一个个地发。
发到我爸的时候,我爸说:“爸,我都四十多了。”
“四十多也是我儿子。”爷爷把红包塞进他手里。
发到小叔的时候,小叔说:“爸,我今年还欠您钱呢……”
“压岁钱是压岁钱,欠账是欠账。两码事。”
小叔接过红包,手指捏了捏,说:“爸,您给多少?”
“你管多少?有就不错了。”
发到堂姐的时候,爷爷多看了她一眼:“今年辛苦了。”
堂姐接过红包,说了句:“不辛苦。”
发到我的时候,爷爷说:“好好读书。”
“嗯。”
发到陈知行的时候,陈知行连连摆手:“林爷爷,我不是您家人,不能收。”
爷爷把红包塞进他手里:“你替你来爷爷来的。拿着。”
陈知行愣了一下,然后接过了红包,眼眶红了。
发完压岁钱,爷爷坐回太师椅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以前发压岁钱,就发一个人。今年发了六个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疲惫。
“明年发七个。”我妈突然说。
全家人看向她。
她看了我爸一眼,我爸看了她一眼,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。
“什么意思?”小叔问。
我妈没回答,脸红了。
我爸也没回答,耳朵红了。
堂姐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嫂子,你有了?”
我妈点了点头。
堂屋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炸了。
“真的假的?!”小叔跳了起来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爷爷放下搪瓷缸子。
“多久了?”堂姐问。
“两个多月。”我妈小声说,脸红得像桌上的那盘草莓。
我爸在旁边,嘴唇哆嗦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我……我要当爹了?”
“你不是已经当过一回了吗?”我妈白了他一眼。
“不是,我是说……又当一回……”
全屋人都笑了。
我站在旁边,脑子里嗡嗡的。我要有弟弟或妹妹了?我十六岁,要有弟弟或妹妹了?
“小禾,你要当姐姐了。”我妈看着我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就是……需要消化一下。”
小叔一把搂住我的肩膀:“消化什么?这是好事!来来来,为了未来的小侄子或小侄女,再干一杯!”
“刚才不是喝过了吗?”陈知行说。
“过年嘛,多喝几杯怎么了?”
小叔去厨房拿了瓶红酒,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——我的杯子里还是可乐。
“来,干杯!”
杯子再次碰到一起。
那晚的最后一个节目,是放河灯。
堂姐提前做了七盏河灯,用的是红纸和蜡烛,虽然不太好看,但每一盏都是她亲手做的。
大家在灯上写愿望。
爷爷写的是:“老太婆,我想你了。”
他写完,把灯递给小叔,小叔看了一眼,没说话,默默递给我。我看到了,鼻子一酸。
我妈写的愿望是:“孩子平安出生。”
我爸写的是:“全家健康。”
小叔写的是:“粉丝破百万。”(我偷看到的)
堂姐写的是:“老宅不倒。”
陈知行写的是:“爷爷安息。”
我写的是:“高考顺利。”
七盏河灯,七个愿望。全家人走到老宅后面的小河边,把灯一盏一盏放进水里。
河灯在水面上摇摇晃晃,慢慢飘远。烛光映在水里,像七颗小小的星星。
爷爷站在河边,看着那些灯越飘越远,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以前跟你们奶奶放过河灯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继续说:“那时候刚结婚,日子苦,没什么钱。她说放个河灯许个愿,不花钱。她许的愿是什么来着……我忘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概是有个家吧。”
夜风吹过来,河灯已经飘出了视线,只剩下几点微弱的光。
“回家吧。”爷爷转身往回走。
全家人跟着他,走在老宅的青石板路上。脚步声此起彼伏,有重有轻,有快有慢,但方向都一样。
回老宅的路。回我们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