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八章:除夕夜(上)
陈知行是腊月二十八到的。
他比约定的国庆节提前了大半年,理由是“等不及了”。爷爷在电话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来。什么时候都行。”
他来的时候带了两箱东西。一箱是北京稻香村的点心,另一箱是他爷爷的遗物——一本飞行日志,一张黑白照片,和一枚已经发黄的军功章。
“我爷爷走的时候,让我一定找到恩人。”陈知行站在老宅门口,眼眶有点红,“他说,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,就是当年救他的那户人家。连人家的名字都没记住。”
爷爷接过那本飞行日志,翻开第一页。字迹是钢笔写的,工工整整,时间落款是一九四〇年十月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爷爷的字,比我父亲写得好。”
陈知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天下午,爷爷带着陈知行在老宅里走了一圈。堂屋、天井、后院、二楼。走到偏房的时候,爷爷停下来,推开门。
“你爷爷当年就住这间。”他说。
陈知行走进去,站在屋子中间,环顾四周。房间不大,一张老式木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是爷爷后来挂上去的,跟当年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床换了。”爷爷说,“但位置没变。还是靠窗,通风好。”
陈知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出来的时候,他在天井里站住了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“这棵树,我爷爷提过。”他说,“他说那户人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,夏天的时候,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。”
“还是那棵树。”爷爷说,“就是粗了点。”
陈知行抬头看着树冠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。
“林爷爷,我能在这儿住几天吗?”
“住。想住几天住几天。”
陈知行在老宅住了五天。
他每天早起,跟爷爷一起打太极,然后坐在天井里看那本飞行日志,或者跟爷爷聊天。他问了很多问题——曾祖父长什么样?喜欢吃什么?说话什么口音?爷爷一一回答,有些答得上来,有些答不上来。
“我父亲不爱说话。”爷爷说,“很多事,我也是看他日记才知道的。”
“那我爷爷跟您父亲聊过天吗?”
“聊过。日记里写了。你爷爷话多,我父亲话少。一个说,一个听。说了半个月。”
陈知行笑了:“那确实是我爷爷。我妈说他当年追我奶奶的时候,就是靠话多。”
我妈在旁边听到这句,忍不住插嘴:“那您奶奶一定很烦吧?”
“烦。烦了一辈子,听不到还睡不着。”
全屋人都笑了。
腊月二十九那天,老宅开始忙年了。
今年跟往年不一样。往年过年,爷爷一个人,我爸我妈在城里,小叔在出租屋,堂姐在杭州,我在学校。各过各的,或者凑合过。
今年,所有人都住在一起。
我妈跟刘阿姨列了一个长长的年夜饭菜单,从腊月二十九就开始准备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酱牛肉、白切鸡、八宝饭、春卷、饺子……光是饺子就准备包三种馅:猪肉白菜、韭菜鸡蛋、三鲜。
“吃得完吗?”我爸看着菜单,有点担心。
“吃不完留着初一吃。”我妈说,“过年嘛,就得剩一点,年年有余。”
我爸不说话了。
小叔主动申请贴春联。他搬了梯子,站在大门口,手里拿着浆糊和红纸,比划了半天。
“正了吗?”他喊。
“往左一点。”我说。
他往左挪了挪。
“过了,往右一点。”
他又往右挪了挪。
“再往左一点点。”
“你直接说正没正吧!”他不耐烦了。
“没正。”
他叹了口气,凭感觉一贴,下来一看,歪了大概五度。
“就这样吧。”他说,“歪一点有艺术感。”
“你是贴不正。”我爸在旁边补了一刀。
小叔假装没听见。
堂姐今年难得地没有抱着电脑。她把工作提前安排好了,小程序开启了“春节模式”,订单自动处理,客服有机器人回复。她说这是她工作以来第一次完整地休假。
“上次休假是什么时候?”我问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那这次好好休。”
她点了点头,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。我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。
爷爷今天也没闲着。他亲自写了一副对联,毛笔字,工工整整。上联是“老宅虽旧可避风雨”,下联是“家人虽吵可慰平生”,横批“翻车老宅”。
陈知行看到这副对联,念了两遍,说:“林爷爷,这对联写得好。”
“好什么,字都歪了。”爷爷嘴上谦虚,但嘴角带着笑。
“字不歪,是正的。我爷爷当年写日志,字也这样,有点斜,但很有力。”
爷爷看了看自己写的字,又看了看陈知行,没说话,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。
下午的时候,陈知行突然说想给爷爷的父母上炷香。
爷爷带他去了堂屋,祖宗牌位前。陈知行点燃三炷香,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。
“林爷爷,您父亲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崇均。”
陈知行对着牌位说:“林崇均老先生,我是陈鹤亭的孙子。我爷爷让我替他给您磕个头。”说完,他真的跪下了,磕了三个头。
爷爷站在旁边,没拦他。
那天晚上,全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。
我妈擀皮,我爸调馅,小叔负责包,堂姐负责摆盘,我负责——吃。
“你还没包呢就开始吃了?”小叔瞪我。
“我负责质量控制。”
“质量控制在包之前还是之后?”
“之后。我先尝尝馅咸淡。”
小叔翻了个白眼,但没拦我。
陈知行也加入了包饺子的队伍。他不会包,包出来的饺子像包子,又大又圆,站都站不住。
“这个叫懒人饺子。”他自嘲道,“一口一个,省事。”
“一口一个?你这个一口塞不下。”小叔说。
“那就两口。”
全家人笑成一团。
爷爷坐在旁边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看着这一屋子热闹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曾祖父要是看到今天,不知道会说什么。”
“说什么?”我问。
“大概会说,‘吵死了’。”
全家人又笑了。
但这次笑完之后,没人说话。
吵是真的吵。但如果没有这些吵,这个家就只是房子,不是家。
饺子包到一半的时候,小叔突然开了直播。
“大年二十九,我们家在包饺子。”他把手机对着案板,给粉丝看那一排排歪歪扭扭的饺子。
弹幕瞬间涌进来:“好有过年气氛”“那个像包子的是谁包的”“我要吃鲤鱼馅的”“鲤鱼:我没惹你们任何人”。
小叔把镜头转向陈知行:“给大家介绍一下,这是我们家的特殊客人,陈教授。他爷爷七十多年前在我们家住过。”
陈知行对着镜头挥了挥手,有点不好意思。
弹幕:“欢迎陈教授”“好有缘啊”“这就是那个飞行员爷爷的孙子?”“泪目了”。
小叔又把镜头转向爷爷。爷爷正在包饺子,手法娴熟,一捏一个,速度快得惊人。
“爷爷,您包了多少个了?”小叔问。
“没数。”
“大概呢?”
“大概七八十个。”
弹幕:“爷爷太强了”“八十多了手还这么稳”“这才是真正的老手艺人”。
爷爷瞥了一眼手机屏幕,说了一句:“你们家过年不包饺子吗?”
弹幕:“包啊,但没您包得好”“我们家包饺子像打仗”“爷爷来我家过年吧”。
爷爷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,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破了五万。不是最高的一次,但评论区里最多的不是“哈哈哈”,而是“好想家”“想我妈包的饺子了”“明年一定回家过年”。
小叔看着这些评论,沉默了一会儿,对着镜头说了一句:“想家的,明年欢迎来老宅过年。我们家饺子管够。”
弹幕瞬间刷屏:“真的吗?”“我要预订”“翻车老宅年夜饭套餐”。
堂姐在旁边听到了,立刻在手机上记了一笔:“明年推出年夜饭套餐,提前三个月预售。”
我看着她,心想,这人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工作。
但她也笑了。
那天晚上,最后一个饺子包完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我妈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上,盖上保鲜膜,放进冰箱。“明天早上煮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除夕才吃吗?”小叔问。
“除夕吃年夜饭,初一吃饺子。规矩。”
“规矩真多。”
“规矩多才有年味。”
小叔想了想,好像也是。
大家各自回房睡觉。我躺在床上,听到楼下传来小叔哼歌的声音。这次他哼的是一首老歌,好像是《难忘今宵》。调子跑得厉害,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,听起来格外亲切。
我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明天就是除夕了。
这是老宅变成民宿后的第一个除夕。也是我们这个家,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团圆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