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屋顶惊魂（上）
爷爷摔倒的视频火了以后，小叔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
以前他早上赖床到九点，现在七点就爬起来刷数据。以前他穿睡衣在院子里晃悠，现在换了一件自认为上镜的黑色夹克，头发也抹了发胶，整个人看起来像二十年前的港片配角。
“建军，你今天要去相亲啊？”我妈看见他这身打扮，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相亲，我今天要直播。”
“直播穿成这样？”
“形象管理，你不懂。”
我妈翻了个白眼，端着粥碗去厨房了。
我蹲在院子里吃早饭，看着小叔对着手机练习开场白：“大家好，我是老宅小当家，今天带大家看看我们家百年老宅的屋顶……”他说了一遍又一遍，每次都觉得不满意，要么语气不对，要么表情太僵。
“小叔，你上次拍爷爷打太极的时候也没这么紧张啊。”我说。
“那次是意外。”小叔正了正衣领，“这次是有计划的。”
“有计划就紧张？”
“你不懂，这叫敬畏心。”
我看着他那件夹克肩膀上还挂着吊牌，心想这个敬畏心可能是怕把衣服弄脏退不了货。
堂姐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，看了小叔一眼，面无表情地说：“你镜头盖没开。”
小叔低头一看，手机镜头盖确实盖着——那是他买自拍杆送的，一个塑料滑盖，他说能防尘。
“哦哦哦。”他赶紧推开滑盖，讪讪地笑了笑。
堂姐没再理他，端着咖啡坐到门槛上，打开电脑。她的假期已经结束了，按理说应该回杭州，但她请了远程办公的延期，说要再待两周，等线上预订系统搭完再走。
我觉得真正的原因是，她在杭州一个人住，回来虽然吵，但至少有人说话。
虽然她跟人说话的方式，跟写代码差不多。
上午九点，小叔准时开播。
这次他学聪明了，不拍爷爷，不拍自己吃面，专门拍老宅的建筑。他提前做了功课，在网上搜了“老宅建筑讲解要点”，用笔记本抄了两页纸，密密麻麻的，比他当年高考复习还认真。
“大家好，欢迎来到老宅小当家的直播间！”他对准镜头，笑容灿烂得有点假，“今天我要带大家看一个特别的地方——我们家百年老宅的屋顶！”
直播间在线人数：二十三个人。
比之前九个人强多了。
弹幕开始飘：“来了来了”“听说这里有个硬核爷爷”“今天老爷子还摔吗”。
小叔忽略了后面那条弹幕，举起手机，对准头顶的屋檐。
“大家看，这个屋顶的瓦片，是清朝同治年间的，有一百五十多年历史了。每一片瓦都是手工烧制的，你们看这个颜色，这种青灰色，现代工艺很难烧出来……”
他说得还挺像回事。那些功课没白做。
弹幕：“主播好专业”“涨知识了”“这瓦片值钱吗”。
小叔越说越来劲，从瓦片讲到房梁，从房梁讲到斗拱，从斗拱讲到榫卯结构，越讲越飘，最后说到了“中国古建筑的智慧”。
我在旁边听着，心想这些词可能也是他从网上抄的。
“光在下面看没意思，我上去给你们拍！”小叔突然说了一句。
我心里一紧。
“小叔，你别上去，那屋顶危险。”我赶紧拉住他。
“没事，我前两天看工人上去过，有梯子。”
“工人是专业的，你——”
“我也是专业的，我是专业的视频创作者。”小叔拍了拍胸脯，夹克上的吊牌晃了晃。
堂姐从门槛上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。
她的态度很明确：你爱死死，别影响我写代码。
爷爷在屋里看电视，不知道外面的情况。我妈去菜市场了，我爸跟着周老板去买材料。院子里就我、堂姐、小叔，还有三个干活的工人。
工人们正忙着拌水泥，没人注意小叔。
小叔搬来一把竹梯子，架在屋檐上。梯子有点旧，竹子表面已经发黑，踩上去吱呀作响。
“小叔，你别——”
“放心，放心。”他一只手举着手机，一只手扶着梯子，开始往上爬。
直播间弹幕突然活跃起来：“卧槽真要上房”“主播小心”“这梯子看着不靠谱啊”。
小叔爬到一半，回头对着镜头笑了笑：“大家看，这就是我们家的老宅，从这个角度看，是不是特别有感觉？”
我站在下面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继续往上爬。梯子吱呀吱呀地响，每一声都像在报警。
爬到屋檐边的时候，他伸出一条腿，踩上屋顶的瓦片。
瓦片发出咔嚓一声。
“没事没事，很结实。”他对着镜头说，声音明显抖了一下。
然后他整个人站上了屋顶。
“大家看，这些瓦片——哎，你们看这个花纹，是不是很漂亮？”
他把手机对准脚下的瓦片。镜头晃得厉害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小叔，你下来吧，拍够了。”我喊。
“再拍一会儿，难得上来。”
他在屋顶上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。每一步都踩在瓦片的接缝处，大概是怕踩碎。但他的体型摆在那里，一百六十斤的体重压在那些一百五十年前的瓦片上，怎么看怎么不靠谱。
“大家看，这个是屋脊，上面有个小兽——哎，这个是什么兽？我查一下……”
他低头翻笔记本。
就在这时候，他脚下传来一声脆响。
不是咔嚓，是咔嚓——然后是一连串的咔嚓咔嚓。
像冰面裂开的声音。
“小叔——”
我还没喊完，就看到他脚下的瓦片碎了。
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，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，但屋檐上没有扶手，只有滑溜溜的瓦片。
手机飞了出去。
小叔也飞了出去。
不，他不是飞。他是往下掉。
从二楼屋顶，直直地摔进了天井。
天井下面，是爷爷的鱼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