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小叔的直播大计
小叔的账号粉丝刚破一百那天,他大手一挥,说要请全家吃饭。
结果就是门口马老板的黄焖鸡米饭,整整六份,一字排开摆在堂屋桌上。用他的话说,这叫 “扶持家门口小微生意”。我心里门儿清,他一个月点二十多回,马老板看见他都得笑着递双筷子。
“建军,你天天吃这个,不腻得慌?” 我妈看着一排塑料饭盒,眉头拧成疙瘩。
“你不懂,这叫专一。” 小叔扒着米饭振振有词,“做艺术要专一,做直播更要专一。”
“你专一什么了?” 我妈斜他一眼,“今天拍修房,明天拍喂鸡,后天拍你对着镜头嗦面,这也叫专一?”
“这叫原生态真实!” 小叔拍着胸脯,“现在网友就爱看不剧本、不加工的日常!”
堂姐从电脑后慢悠悠探出头:“你昨天那条《百年老宅惊现神秘地道》,点进去是门口那条排水沟,也叫真实?”
小叔挠挠头,有点心虚:“那、那是艺术夸张…… 而且我拍了三分钟没找着地道,这叫反套路!”
堂姐面无表情盯他三秒,默默把头缩了回去,键盘敲击声瞬间重了八度。
我蹲在旁边记账,翻着这几天的支出单子:施工费、建材费,还有小叔偷偷买的那根自拍杆,林林总总已经六万出头。
“小叔,这根自拍杆能报销吗?” 我举着账本问。
“必须能!” 小叔理直气壮,“这是直播生产工具,属于固定资产。”
我瞥了眼那根九块九包邮、补光灯摔裂用胶布缠了三圈的自拍杆,没好意思拆穿。
爷爷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概不关心,日子过得比钟表还准:六点起床院子打太极,七点吃早饭,然后搬个小马扎蹲在工地旁监工,中午睡一觉,下午继续监工,晚上看新闻,九点准时上床。
唯一破例的,是他每天会花半小时,戴着老花镜,一字一句看曾祖父留下的旧信。信是毛笔小楷,纸边发脆发毛,有些字已经晕开。爷爷看得极慢,偶尔停在某一行,半天不说话,眼神飘得很远。
“爷爷,信上写什么呀?” 我凑过去问。他小心把信折好,放回那个旧铁盒:“你曾祖父的旧事,等我理清楚了,再讲给你听。”
我没再多问。
施工到第二周,炸雷来了。
周老板拆二楼隔墙时,一敲就发现承重木柱朽空了 —— 外皮看着完好,手指一戳就是个洞,里面全是木屑。
“这根必须换。” 周老板脸色比平时沉得多。
“换一根多少钱?” 我爸紧张得咽口水。周老板伸出五根手指。我爸学精了:“五千还是五万?”“五万。”
我爸当场脸就绿了。
“还不止一根。” 周老板补刀,“另外两根也差不多,三根全换,加人工费,一共十七万。”
我妈直接炸了:“十七万?!当初不是说二十万搞定第一期吗?这才半个月,就要加十七万?”
“老房子都这样,不拆开谁知道里头烂成啥样。” 周老板摊手,“跟买西瓜一个理,不切不知道生熟。”
“西瓜能挑,这破房子我们能挑吗?!” 我妈嗓门越来越高。
小叔在旁边冷不丁插一句:“那…… 塌了有保险不?”全家人齐刷刷瞪他。“我就问问……” 小叔赶紧缩脖子。
爷爷拄着拐杖慢慢上二楼,绕着那几根朽柱看了一圈,下来坐回太师椅,沉默了足足一分钟。
只吐出一个字:“修。”
“爸,钱不够啊。” 我爸急了。“信用贷。” 爷爷声音很稳,“我和你妈那两万定期,取出来。”“那是您养老钱……”“房子塌了,我养什么老?” 爷爷抬眼,语气淡却不容反驳,“修。”
我爸没再吭声。我妈张了张嘴,最后也把话咽了回去。
那天晚上,家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。我妈趴在桌上算到半夜,算完把笔一扔:“第一期修完,家里存款彻底见底。”
“那以后吃啥?” 我爸愁。小叔接得飞快:“吃黄焖鸡。”
没人笑。小叔讪讪闭嘴。
接下来几天,全家都蔫蔫的。我妈没心思跟小叔斗嘴,我爸烟抽得一根接一根,连堂姐都主动洗碗了 —— 她以前说 “家务是低效时间浪费”,在杭州全靠洗碗机。
“你是怕家里没钱,故意表现好点?” 我凑过去问。堂姐手一顿:“我只是活动筋骨。”“在杭州不活动?”“杭州有洗碗机。”
看着她在泡沫里笨手笨脚搓碗,我忽然觉得,再强硬的人,回到家也会软下来。
只有小叔,依旧乐观得离谱。
他粉丝终于破两百,大半是来看热闹的,可他已经把自己当成预备网红。
一天下午,他把我拽到院子里:“小禾,帮我拍视频!”“拍啥?”“拍我做俯卧撑!打造自律人设!”
我盯着他微微隆起的肚子:三十六岁,一米七,一百六十斤,啤酒肚初具规模。“你确定?”“确定!快拍!”
我架好手机。小叔深吸一口气趴下去。第一个,勉强。第二个,发抖。第三个,胳膊直接软掉,整个人砸在地上,起不来了。
“我…… 歇会儿……”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。
视频四十七秒,三十秒是他瘫地喘息。小叔配了激昂背景音乐,标题写得铿锵有力:《中年男人的自律,从今天开始》。
发出去半小时,一条评论:“这自律,跟我躺平差不多。”点赞:3。
小叔盯着屏幕沉默半天,憋出一句:“标题不够炸。”
他没放弃,转头又憋出个大招:拍爷爷打太极。
“爷爷一出手绝对火!” 小叔眼睛发亮,“八十岁老人、百年老宅、传统太极,buff 叠满,流量直接起飞!”
“上次拍爷爷,他摔了。” 我提醒。“意外!这次我盯紧角度!”
他把九块九自拍杆架在堂屋门口,镜头对准院子里打太极的爷爷。爷爷打了二十年,招式稳得像长在地上。
小叔蹲在手机后小声解说:“大家看,这是我爷爷,八十一岁,身体倍儿棒……”
话音刚落 ——“咚!”
爷爷一脚踩进工人昨天留的水坑,地面湿滑,整个人往后一仰,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。
“爷爷!” 我冲过去。小叔也冲,手里还举着手机,直播全程没断。
爷爷躺在地上愣了愣,自己慢慢坐起来,拍掉身上的土,硬邦邦丢出一句:“没事,地是软的。”
泥地软不软另说,我扶他起来时,他胳膊明显在抖,腿也一瘸一拐,却死活不肯说疼。
“别告诉你爸,他又要大惊小怪。” 爷爷摆手。
我没说。可小叔的直播,已经把一切都播出去了。
当时直播间只有九个人。就这九个人,直接把弹幕刷疯:“哈哈哈哈老爷子太硬了”“地是软的我笑喷”“这绝对不是剧本!”“我爷爷摔了也这么嘴硬”
有人把回放录下来剪辑发到网上。
当天晚上,这条就爆了。
小叔在院子里疯跑,激动得声音都劈叉:“我就说!真实就是流量!我就说!”
爷爷坐在堂屋,腿上贴着膏药,面无表情看着他撒欢。
“建军。” 爷爷开口。小叔立刻跑进来:“爸!您看咱们火了!”“以后拍视频,离我远点。” 爷爷举起拐杖。小叔 “嗖” 一下窜没影了。
那天夜里,我躺在床上刷手机。小叔的粉丝,从两百多直接飙到一千二。爷爷摔倒那条视频,评论三千多条,有人笑,有人关心爷爷的腿,还有人问老宅地址,说想来看看。
我放下手机,听见楼下爷爷房间传来新闻联播重播的声音 —— 他耳朵背,声音开得很大,隔着楼板都清清楚楚。
忽然间我就觉得,这个乱糟糟的家,好像正在悄悄变样子。说不清是哪里变了。但我知道,跟钱没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