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全家都懵了
于是小叔火了。
这个词用在他身上,就像把“学霸”用在我身上一样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但数据不会骗人——一夜之间涨粉八万,私信塞爆了收件箱,视频播放量还在以每小时几万的速度往上蹿。
第二天早上,我还没起床,就听到楼下传来小叔的尖叫。
“十……十万了?!”
他从床上弹起来,光着脚跑到堂屋,把手机举到每个人面前:“你们看!十万粉!十万!”
我妈正在煮粥,被他吓了一跳,差点把锅铲扔出去:“什么十万?”
“粉丝!十万个粉丝!”
“十万个人看你被鱼打?”
“对!”
我妈的表情很微妙。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,自家小叔子会因为被一条鱼扇了耳光而成为网红。
我爸的反应更直接:“你还有脸说?昨天摔那一跤,医药费还没算呢。”
“医药费?我又没去医院。”
“你从二楼掉下来,没去医院是你命大。”
“那不是二楼,那是屋顶,没那么高——”
“够高了!”我爸声音大起来,“你要是摔断脖子,现在躺在ICU里,咱家连抢救费都出不起!”
小叔缩了缩脖子,嘟囔了一句:“这不是没事嘛……”
我爸还想骂,被爷爷拦住了。
“行了行了,骂也骂过了,打也打过了,这事翻篇。”爷爷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表情比昨天缓和了不少,“但是建军,你给我记住——以后不许再上屋顶。拍视频在下面拍,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听见了。”
“你要是再上去,我打断你的腿。”
“不用您打断,鱼缸已经替我断过了。”小叔揉了揉腰,那儿青了一大块,昨晚我看到了,像一块发霉的紫薯。
爷爷瞪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堂姐今天起得特别早,端着她那杯速溶咖啡坐在门槛上,但这次没打开电脑,而是拿着手机在看小叔的账号。
“怎么了?”我凑过去。
“数据分析。”她面无表情地说。
“你还会这个?”
“我在互联网公司上班,数据分析是基本功。”
我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图表,什么“完播率”“互动率”“粉丝画像”,看得我眼花缭乱。
“结论呢?”我问。
堂姐抬起头,看了小叔一眼,又看了看我,说了一句:“建军叔的账号,可以变现了。”
小叔的耳朵像雷达一样转过来:“变现?怎么变现?”
“接广告,开直播带货,或者引流到民宿预订。”
“广告?有人找我投广告?”小叔的眼睛亮了,像两个灯泡同时通电。
堂姐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:“已经有三个品牌私信你了。一个卖鱼缸的,一个卖防滑瓦片的,还有一个……卖跌打损伤膏药的。”
“……”
我差点笑出声。
卖鱼缸的,卖防滑瓦片的,卖跌打膏药的。这三个品牌精准地覆盖了小叔翻车的所有环节——从摔下来到砸缸到受伤,一条龙服务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……”小叔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尴尬。
“我建议先不接。”堂姐说,“你现在刚起来,粉丝是因为搞笑内容关注你的,接广告太早会掉粉。先把民宿预订的引流做起来。”
“民宿?”我妈端着粥锅从厨房出来,“咱们这民宿八字还没一撇呢,屋顶还没修好,墙还没刷,连个床都没有,怎么接客?”
“可以先预售。”堂姐说,“做一波早鸟优惠,等装修好了再入住。”
“谁会在网上买一个还没开业的民宿?”
堂姐看了我妈一眼,那个眼神的意思是“你不懂互联网”。
我妈看懂了那个眼神,不高兴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堂姐收回目光,“就是说明一下,现在的消费者愿意为故事买单。建军叔的视频已经讲了一个故事,这个故事有人愿意付钱。”
“什么故事?一个傻子从屋顶掉进鱼缸的故事?”
“一个真实、温暖、搞笑的家庭故事。”堂姐纠正她,“现在的年轻人,就吃这一套。”
我妈还想反驳,被爷爷打断了:“行了,听小棠的。人家在大城市干这个的,比你懂。”
我妈张了张嘴,把话咽回去了。
自从堂姐出了二十万之后,她在爷爷心里的地位直线上升。以前爷爷就蔫蔫地叫她“小棠”,现在叫她“小棠”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了,多了一种“我家孙女有出息”的骄傲。
我妈大概感受到了这种地位的转移,脸上的表情不太好,但也没再说什么。
吃完早饭,全家围坐在堂屋里,开了一个临时家庭会议。
爷爷坐在正中间,太师椅。我爸和小叔坐在长条凳上,我妈坐在另一把椅子上,堂姐坐在门槛上,我蹲在墙角。
“今天开会,说三件事。”爷爷清了清嗓子,“第一,小叔的账号火了,怎么用这个流量?第二,民宿装修的钱还差多少?第三,以后谁干什么,再明确一下。”
“爸,你怎么学人家开会了?”我爸有点不习惯。
“我看电视上都是这么开的。”爷爷说,“人家村支书都开会,我堂堂户主还不能开会了?”
“能,能。”我爸不敢顶嘴。
“先说第一件事。”爷爷看向堂姐,“小棠,你来说。”
堂姐站起来,走到堂屋中间,像做工作汇报一样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——我怀疑她昨晚熬夜写了PPT,只是没地方投影。
“我简单分析一下。建军叔的账号目前粉丝八万七,还在涨,预计三天内突破十万。粉丝画像以18-30岁为主,女性占六成,地域集中在北上广深和几个省会城市。”
“等等,你这些数据哪来的?”我妈问。
“后台分析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昨晚。”
“你不是在写代码吗?”
“写代码和分析数据不冲突。”堂姐面不改色,“我在杭州同时跟三个项目,不差这一点。”
我妈不说话了。她大概在想,这孩子在杭州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,一天干三份活还嫌不够。
堂姐继续说:“我的建议是,第一,建军叔保持日更,内容方向不变——老宅改造、家庭日常、偶尔翻车。不要刻意制造笑点,真实是最大的卖点。”
“对!真实!”小叔激动地附和。
“第二,”堂姐看了他一眼,“不要作死。不要再上屋顶,不要再做危险动作。粉丝喜欢看的是意外,不是事故。你今天摔断腿,明天他们就忘了你。”
小叔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我没想摔断腿……”
“我知道,但你不想不代表不会发生。”
爷爷点了点头:“小棠说得对。建军,你要是再作死,我把你锁屋里。”
小叔缩了缩脖子。
“第三,”堂姐继续说,“民宿预订系统我已经搭好了,小程序下周上线。到时候在建军叔的账号挂链接,做一波预售。定价我算了,老宅一共六间房,每间每晚定价488元,比市场价低一点,走性价比路线。”
“四百八十八?谁住啊?”我妈又炸了。
“一线城市的年轻人。他们来我们这儿住一晚五星级酒店要八百到一千,四百八十八能住百年文物老宅,还能看直播翻车现场,性价比很高。”
我妈张了张嘴,好像想反驳,但仔细一想,好像又有点道理。
“还有,”堂姐补充,“我建议把‘翻车’作为卖点之一。比如推出‘鲤鱼套餐’‘屋顶观景位’‘小叔同款鱼缸拍照点’。”
全家人沉默了。
小叔的脸涨得通红:“我不要面子的吗?”
“面子能换钱吗?”堂姐问。
“……”
“那就行。”
爷爷第一个笑出了声。他很少笑,但这次笑得挺大声,搪瓷缸子里的茶水都晃出来了。
我妈也跟着笑,我爸憋着没笑出来,但嘴角在抖。
小叔一个人坐在那儿,脸红得像那条鲤鱼。
“第二件事。”爷爷收起笑容,表情严肃起来,“钱。”
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,把刚才的笑声浇灭了。
我妈掏出手机,打开计算器:“第一期工程花了七万三,加上之前买材料的钱,一共八万六。小棠的二十万还在账上没动,因为那是备用金。我们自己的钱,已经花了五万多。”
“也就是说,第一期还没做完,我们的钱就快花光了。”我爸总结。
“对。”
堂屋里的空气又沉了下去。
“还差多少?”爷爷问。
“屋顶、电路、水路做完,大概还要六万。然后墙面、地面、家具,还要十万左右。总共还差十六万。”我妈算得清清楚楚,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噼里啪啦。
十六万。
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,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贷款。”我爸说,“我去银行问过了,可以办信用贷,最多贷十万,分期还。”
“利息多少?”
“年化四个多点。”
“那行,先贷十万。”爷爷拍板,“剩下的六万,用民宿预售的钱补。”
“预售能卖那么多吗?”我妈怀疑。
堂姐说:“给我两周,我能做到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跟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平淡,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居然信了。
“第三件事。”爷爷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,“分工重新明确一下。”
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,像将军点兵一样,一个个点名。
“建国,你负责贷款和施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秀兰,你负责采购和做饭。”
“行吧。”
“建军,你负责拍视频,但不许作死。”
“知道了……”
“小棠,你负责线上运营和预售。”
堂姐点头。
“小禾,你负责记账和——”
“和什么?”我问。
爷爷想了想,说:“和你小叔一起拍视频,年轻人懂年轻人的东西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让我跟小叔一起拍视频?那个被鲤鱼扇了耳光的男人?
“爷爷,我不——”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爷爷一锤定音,拐杖往地上一顿。
全家人没人反对。
小叔倒是挺高兴,一把搂住我的肩膀:“小禾,咱叔侄联手,天下无敌!”
我看着他那张还带着鱼尾巴印子的脸,心想,天下无敌可能有点难,但天下无脸应该是没问题了。
散会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
我妈去厨房做饭,我爸去银行问贷款的事,小叔抱着手机研究明天的拍摄内容,堂姐蹲在门槛上调试小程序。
爷爷一个人坐在天井边,看着水桶里的鲤鱼。
鲤鱼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,好像已经忘了昨天的飞来横祸。
“爷爷,你在想什么?”我走过去。
“我在想,这鱼缸没了,得买个新的。”他说。
“买个什么样的?”
“大的,比原来还大。”爷爷比划了一下,“让这条鱼住得舒舒服服的,也算是补偿它。”
我看着水桶里那条金红色的鲤鱼,它甩了甩尾巴,吐了个泡泡。
不知道它对新家满不满意。
但至少,它不用再担心有人从天上掉下来了。
大概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