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:被迫成为网红
小叔刚张嘴说要全家一起出镜直播,屋里瞬间竖起四道拒绝的墙。
“我不上。” 我爸第一个摆手,态度硬得像拒绝上门推销。“我也不上。” 我妈紧跟着摇头,“我这脸一上网,还不让人笑话死。”“我不上。” 爷爷端着搪瓷缸,眼皮都没抬。堂姐更干脆,耳机一戴,直接与世隔绝。
小叔举着手机站在堂屋中间,活像个被连续拒绝一百次的推销员:“就一次!真就一次!粉丝天天在评论区喊爷爷、喊妈妈,还有人问‘那个被鲤鱼打的叔叔的哥哥’呢!”
“被鲤鱼打的叔叔的哥哥?” 我爸眉头一皱,“那不就是我?”“对!粉丝都叫你‘鲤鱼哥的哥’。”
我爸的脸,当场黑成锅底。我蹲在墙角,憋笑憋得肩膀发抖。
小叔继续磨:“就聊聊天,不用演。爷爷最会讲老宅故事,一开口肯定圈粉。”爷爷斜他一眼,没吭声。
小叔立刻换套路,打感情牌:“爸,我账号好不容易有点起色,您忍心看我刚冒头就凉吗?”爷爷放下缸子,盯他三秒,慢悠悠扔出一句:“你本来就是凉的,什么时候火过?”
小叔一口气没上来,差点噎死。我妈在旁边补刀:“就是,被鱼扇一下也叫火?那叫闹笑话。”“笑话也是流量!黑红也是红!” 小叔急得跳脚。
爷爷叹了口气,松口了:“行吧,就一次。讲完我就走。”“真的?!” 小叔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。
我爸我妈还在犹豫,小叔立马转头拍马屁:“哥、嫂子,你们不用说话,就当背景板 —— 秀兰嫂子,往那儿一坐就是风景线!”
我妈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 “风景线”,耳朵悄悄发红,别扭地扭了扭头:“…… 行吧,就一次。”我爸看媳妇都答应了,也不好再犟,闷闷地 “嗯” 了一声。
堂姐依旧戴耳机装聋。小叔不敢惹她 —— 他知道,逼急了堂姐能立刻买火车票回杭州。
“小禾,你上!” 小叔一把拽住我。“我?我不……”“你数学全班第三,口才肯定差不了!”“数学跟口才有关系吗?”“没关系,但我想让你上。”
我看向爷爷,爷爷点头。我看向我妈,我妈没反对。我看向堂姐,她专心敲键盘,压根没理我。“…… 行吧。”
周六下午,我们家第一次全家直播,正式开张。
设备简陋到可怜:一个三脚架,一部手机,再加那个九块九包邮、缠满胶布的补光灯,勉强能亮。背景是堂屋正墙:祖宗牌位、松鹤延年中堂,还有一副模糊的老对联。爷爷说,对联是曾祖父写的,快七十年了。
“这背景有底蕴!” 小叔美滋滋。“灯往左挪,别照我脸。” 我妈挑剔。“左移就照牌位了。”“那就右移。”“右移照门框。”“那别开灯了,自然光最好。”“自然光太暗,脸都看不清。”“看不清才好。”
小叔假装没听见,把灯卡在一个所有人都不太舒服、但都能照进去的位置。
下午三点,直播开始。
小叔深吸一口气,露出练了一百遍的职业微笑:“大家好!今天特别不一样 —— 我们全家,都在!”
直播间在线:1200 人。弹幕立刻飘起来:“爷爷呢?”“鲤鱼哥今天还翻车吗?”“全家出镜?我蹲到了!”
小叔把镜头对准爷爷。爷爷坐在太师椅上,穿洗得发白的蓝夹克,端着缸子,表情严肃得像开家长会。“爷爷,跟大家打个招呼。”
爷爷对着镜头,沉默两秒,只吐出四个字:“大家好。”没了。
弹幕笑疯:“爷爷好高冷”“气场好强”“像领导视察”
小叔赶紧救场:“爷爷今天给咱们讲老宅历史!这房子哪年建的?”爷爷想了想:“光绪年间,具体哪年记不清了。”“一百四五十年!传了五代人!” 小叔对着镜头喊。
爷爷语气平淡,却句句有分量:“我小时候,房子三进院,还有花园。后来战乱烧了一部分,破四旧拆了一部分,就剩现在这点。”
我看得很清楚,他说 “烧了一部分” 时,手指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抗战的时候呢?” 小叔追问。爷爷沉默几秒,喝口茶,慢慢开口:“抗战时,这屋里藏过伤员。一支打散的队伍,没地方去,你曾祖父把人领回家,藏了半个多月。”
直播间瞬间安静。弹幕慢了下来,只剩零星几句:“曾祖父了不起”“这才是真历史”“看哭了”
“我们怎么从没听过?” 小叔小声问。“你们没问。” 爷爷淡淡说,“你曾祖父不让提,说那是本分,不值当说。人走的时候,给他磕了三个头。”
堂屋里一下子静下来,连呼吸都轻了。
小叔连忙转镜头:“嫂子,你也说两句!粉丝都念你做的红烧肉!”我妈有点紧张,还是对着镜头笑了笑:“以后来老宅住,我给你们做红烧肉。”弹幕立刻刷屏:“想吃!”“预订!”“妈妈好温柔!”
我爸在旁边冷不丁拆台:“温柔?上次咸得我喝两壶水。”我妈瞪他:“那是我接电话分心了!意外!”“次次都是意外。”“你再讲?”
我爸立刻闭嘴。弹幕笑炸:“这才是真夫妻!”“我就爱看他俩斗嘴!”
小叔把镜头怼向我爸:“哥,说两句?”我爸板着脸,就两个字:“欢迎。”然后彻底沉默。弹幕:“基因强大,跟爷爷一样高冷!”
小叔无奈拉我入镜:“这是我侄女林小禾,高二,数学全班第三。”“你说这个干什么!” 我小声急道。“咱们家也得有个学霸。”“全班第三不算学霸……”“在我们家算。”
弹幕一片 “哈哈哈”,我只能尴尬地笑。
小叔带着镜头走到天井,指老槐树:“这树比爷爷年纪还大。”我抬头看,树冠遮了大半个天井,阳光漏下来,碎成一地金子。
“差不多了,今天先到这儿。” 小叔看爷爷面露倦意,果断收尾,“民宿快开放了,记得关注等通知!”
关直播那一刻,小叔整个人瘫下来,额头上全是汗。“最后多少人?”“五千三。” 我说。
小叔重复一遍,突然傻笑起来,笑得像个拿到奖状的孩子:“五千三百人…… 看我们一家人聊天。”
“瞧你这点出息。” 我妈白他一眼,嘴角却往上扬。
爷爷拄着拐杖走到门口,停下,回头丢出一句:“下次直播,提前跟我说,我准备准备。”“准备啥?” 小叔追着问。爷爷没回头,径直走了。
我猜,他是要去翻那本藏在阁楼里的东西。
那天晚上,小叔账号又涨了一万粉。评论区全是走心的话:“这家人比电视剧好看”“爷爷讲抗战那段我哭了”“已经蹲民宿预订”
堂姐把直播数据拉出来,做了个清晰表格发家庭群:
· 最佳时段:晚 7 点 —9 点
· 最高完播:爷爷讲故事
· 民宿小程序访问量 + 3000,12 单意向预订
家庭群瞬间热闹:爷爷回语音:知道了。我妈回:!我爸回:OK小叔回: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回:。。。。
天井里,新鱼缸已经摆好,比原来更大更稳。那条金红色大鲤鱼,在水里慢悠悠游着。它大概已经忘了那个从天而降、砸烂它家的倒霉蛋。但它一定慢慢明白 ——这个家,以后不会再安静。总有人会突然 “从天而降”,不是掉进鱼缸,就是掉进热热闹闹的生活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