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尘埃里
沈时蹲在天机宗外门的石阶上,把一块砖从东边搬到西边。
这是他今天搬的第一百二十三块砖。外门弟子没有资格修炼宗门核心功法,每天的任务就是搬砖、砍柴、扫地。用执事的话说:“你们这些卦象不好的,能留在宗门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沈时没说话。他向来不爱说话。
“哟,废材又在搬砖啊?”
几个内门弟子从台阶上走过。为首的那个叫赵恒,本命卦离卦,今年刚进内门,正是最得意的时候。他在沈时面前停下来,用脚尖踢了踢他手边的砖。
“听说你报名参加易道大会了?你一个否卦,去干什么?你知道冠军奖励是什么吗?藏经阁四楼,任选一件物品。四楼!你连一楼都没进过几次!”
旁边几个人都笑了。
沈时没笑。他当然知道。藏经阁四楼里有九转灵芝,那是母亲活命的唯一希望。
“我去拿九转灵芝。”沈时说。
赵恒笑弯了腰:“你连初赛第一轮都过不了!沈时,认命吧。否卦就是废卦,你一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沈时把砖放在西边的墙根下,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怕自己会信。
傍晚,沈时回了家。
家在山脚下的青石村,一间土坯房。母亲沈秀英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。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死于矿难,赔了二十两银子,花到现在已所剩无几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沈秀英挣扎着坐起来,挤出笑容:“今天宗门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沈时把从食堂省下的两个馒头放在床头,转身去烧水。
他没说实话。今天他又被罚了,扣了半个月米粮。否卦的人,说什么都是错的。
“时儿,妈对不住你。”
沈时的手顿了一下:“别说这种话。”
他端着水盆出了门,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。天快黑了,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。父亲活着时说过:“你本命否卦,时运不济,但名字里有‘时’,说明时运还在,只是还没到。”
沈时当时不懂,现在也不太懂。他只懂一件事:母亲的病不能再拖了。九转灵芝在藏经阁四楼,只有易道大会冠军才能进去。
唯一的希望是易道大会。
等母亲睡着后,沈时出了门。月亮很亮,照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霜。他从后山围墙翻进宗门,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藏经阁。
门没锁。他推门进去,月光照在一排排书架上。
正要走,余光瞥见楼梯下面的阴影里有一个小书架。书架上只有一本书,深蓝色封皮,没有书名。沈时抽出来,翻开第一页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顺则凡,逆则仙,只在中间颠倒颠。”
第二页是一张图,画着人体的经脉。红色是顺行周天,蓝色是逆行周天。
第三页:“逆卦者,可改天命。以逆转周天之法,强行改变本命卦象。一生可用六次。六次之后,形神俱灭。”
沈时的手开始发抖。他继续往下翻。既济、泰、乾、坤、未济、复——六种逆卦之法,每一种都有详细的口诀和运气路线。
最后一张纸上写着:“否卦者,天地不交,万物不通。然否极泰来,否卦之尽头,即是泰卦之始。此非诅咒,乃天赐。能否破局,只在汝一念之间。”
“谁在那里?”
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约莫三十来岁,穿着灰色长袍,眉眼深邃。藏经阁的守阁人,没人知道他的名字,大家都叫他“那个怪人”。
——他叫陆沉。
“这本书,你在哪里找到的?”陆沉走到沈时面前。
沈时指了指楼梯下面的书架。
陆沉沉默了一瞬: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沈时点头:“藏经阁的守阁人。”
“这本书本该在四楼禁书区。是我把它拿下来的。我在等一个人来找它——等一个不认命的否卦。”
沈时愣住了。
“你的本命卦是否卦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来这里?”
“我需要九转灵芝。我母亲病了。易道大会冠军可以进四楼。”
“所以你要参加易道大会。”
“是。”
陆沉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否卦,经脉闭塞,三年外门,母亲病重。你还真是什么都不顺。但你还没认命,所以才走到了这里。”
“认命了,就不会来了。”
陆沉点了点头,翻开第一页,指着那行字:“顺则凡,逆则仙,只在中间颠倒颠。你想学吗?”
窗外,月亮被云遮住了。
沈时握紧了手里的书。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但他的手没有再发抖了。
远处,内门的高台上,一个少女正站在那里。季和,掌门季长庚的女儿,本命卦泰卦,天机宗百年难遇的天才。她低头看到了山门外那个正在翻墙的身影。
一个外门弟子,深更半夜,偷偷摸摸。她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藏经阁的方向,忽然觉得有点好奇。
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
她只知道,明天易道大会就要开始了。
而这个笨手笨脚翻墙的人,大概连第一轮都过不了吧。
季和转身回了屋。她没有回头。所以她没看到,藏经阁的窗户里,透出了一盏昏黄的灯。灯下两个人,一本书。和一个即将被改写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