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那本书
沈时是被梦惊醒的。
梦里没有画面,只有一行字:“顺则凡,逆则仙,只在中间颠倒颠。”那行字在黑暗里亮了一下,像闪电,然后灭了。他猛地睁开眼睛,枕头底下的书还在,胸口被硌出一个红印。
天还没亮。
沈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藏经阁的。
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被他揣在怀里,硬邦邦的,隔着衣服硌着胸口。月光洒在山路上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他走到山门口,守门的老头歪在椅子上打盹,鼾声如雷。沈时从他旁边溜过去,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回青石村的路他走了无数遍,但今晚不一样。今晚他的脑子里全是那本书上的字:“逆卦者,可改天命。一生可用六次。六次之后,形神俱灭。”
六次。他只有六次机会。
推开家门,沈秀英已经睡了。灶台上温着一碗粥,已经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薄皮。
沈时走进自己的小屋,关上门,点上油灯。他把那本书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深蓝色的封皮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,像一潭深水。
他翻到第三页,那行让他手心出汗的字又跳进眼里。
然后他翻到第四页。
“既济卦第一。既济者,事已成也。然初吉终乱,慎之慎之。”
下面是一幅图,画着人体的经脉和穴位。红色的线是顺行周天,蓝色的线是逆行周天。两种颜色的线在丹田处交汇,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蛇。
沈时盯着那幅图,手指在桌面上跟着蓝色的线画了一遍。
太复杂了。他修炼了三年,顺行周天的路线早就烂熟于心。但逆行周天完全不同——所有的穴位顺序都是反的,所有的经脉走向都是倒的。
他看了半个时辰,什么都没看懂。
窗外传来鸡叫声。天快亮了。沈时合上书,把它塞进枕头底下。
接下来的几天,沈时像是变了一个人。白天他照常搬砖、砍柴、扫地,把所有的力气都留到晚上。夜里,他翻墙进藏经阁,一遍一遍地看那幅图。
第三天夜里,陆沉从楼梯上走下来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
“你看了三天了,看懂了什么?”
“看不懂。”
陆沉笑了一声,在他对面坐下来,指着那幅图上的蓝色路线。“你练过顺行周天,练到什么程度了?”
“第三层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,顺行周天是从丹田开始,沿督脉上行,过百会,沿任脉下行。逆行周天正好相反——顺序反了,方向也反了。顺行是‘采’,逆行是‘放’。”
沈时愣了一下:“放出去?那有什么用?”
“如果你体内什么都没有,确实没用。但如果你体内有东西呢?”陆沉看着他,“你本命卦否卦,经脉闭塞。顺行的时候灵气走到一半就被堵住了。但如果你逆行周天—
“代价呢?”
“那口气没了。你辛苦修炼几天的成果,一次逆转就全没了。而且逆转的过程本身就会损伤经脉。”
—把堵住的那口气‘放’出去——经脉反而会通。”
沈时沉默了。他想起书上的那句话:一生可用六次。
“为什么只有六次?”
“因为第七次,你的经脉会彻底碎掉。像瓷器一样,碎成渣。神仙都救不回来。”
沈时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你怕了?”陆沉问。
沈时没有回答。他怕。他怕死,怕经脉碎掉,怕形神俱灭。但他更怕另一件事——怕母亲死,怕自己一辈子搬砖。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。
陆沉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那就继续看。看到你记住为止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往楼梯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沈时叫住他,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陆沉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“因为我像你。”
他没解释这句话的意思,直接上了楼。
第四天夜里,沈时没有去藏经阁。他太累了,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书,翻到第四页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他要试试——不是真的逆转周天,只是试着把逆行周天的路线走一遍。
沈时盘腿坐好,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灵气从丹田出发,沿着任脉上行。任脉在身体正面,经过腹部、胸口、喉咙。
胸口眉心。
疼。不是尖锐的疼,是钝痛,像有人拿锤子在他骨头缝里敲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后背湿了一片。
他撑不住开始发烫。沈时咬紧牙关,让灵气继续往上走。过胸口,过喉咙,过下巴,到了。灵气在眉心处散开,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。沈时整个人往后一仰,倒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失败了。但刚才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了——他的经脉,确实通了。虽然只是一瞬间,虽然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。但那种“通了”的感觉,他这辈子都没体验过。
沈时躺在床上,看着屋顶的房梁,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把那本书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这一次,他睡得很沉,没有做梦。
第五天,易道大会报名截止。沈时的名字被写在名单上,排在最后一个。赵恒看到名单时当着一群人的面笑了出来:“沈时?那个否卦?他是来搞笑的吧?”
没人跟着笑。不是因为不觉得好笑,是因为沈时太不起眼了,不起眼到大家连嘲笑他都觉得浪费时间。
沈时站在人群外面,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了摸那张已经被摸得起毛边的报名凭证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八个字:顺则凡,逆则仙,只在中间颠倒颠。
然后把凭证折好,放回口袋,转身走了。
身后,赵恒还在笑。沈时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七天之后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身后,赵恒还在笑。沈时没有回头。
但他不知道,赵恒的笑声里,藏着一个人阴冷的目光。那个人站在广场角落的阴影里,穿着一件灰色长袍,手里没有拿灯。
是陆沉。
他看着沈时远去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第一场,对赵恒。”他低声说,“有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