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十章:他曾经也是少年
季和的烧在第三天退了。
沈时不知道是哪株草药起了作用。也许是那几株嚼碎了敷在伤口上的,也许是他后来在山上找到的另一株——叶子像手掌,根茎发红,他没见过,季和昏迷的时候没法问她,他就煮了,给她灌下去。灌了两天,烧退了。腿上的伤口也开始收口了,不再往外渗血,布条拆下来的时候能看到新生的肉芽,粉红色的,像刚出土的嫩芽。
季和醒过来的时候,沈时正在溪沟边煮药。他用石头垒了一个灶,捡了干树枝生火,药罐子是之前在山下镇子里买的——他背着季和走了三十里路,从一个猎户手里买了一个陶罐。猎户看了他一眼,看了一眼背上的季和,没有多问。
“你醒了?”沈时端着药碗走回来。
季和靠着石头坐着,看着他,眼睛还是亮的。烧退了之后,她的眼睛比前两天清亮了很多,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。
“我饿了。”她说。
沈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干饼,是猎户给的。他把饼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季和,一半自己吃。季和接过去,吃得很慢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你从哪儿弄的?”她问。
“猎户给的。”
“猎户?”
“山下面有一个猎户。他帮我们熬了药。”
季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不怕他去报信?”
“他说他不会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信了。”
季和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她把剩下的半个饼吃完了,把碗里的药也喝完了。苦,苦得她皱了一下眉,但没有说苦。
“你睡了三天。”沈时说。
“三天?”季和愣了一下,“你一直在外面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睡?”
“睡了。靠着树睡的。”
季和看着他。他的脸色很差,眼底下有青黑的影子,嘴唇发白,脸上有被灌木划伤的血痕。衣裳上全是泥和血,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,哪些是别人的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和她的眼睛一样亮。
那天下午,沈时背着她继续往山上走。猎户告诉他们,翻过这座山,有一条往东的路,走两天能到一个镇子。沈时没有说他要不要去镇子。他背着季和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季和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放我下来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看那边。”
沈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山的另一边,不是他们来的方向,是更远的、被云雾遮住的地方,有一座山。山上有一片建筑,灰色的屋顶,白色的墙,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那是天机宗。”季和说。
沈时看着那座山,看了很久。他认出来了。他在那里搬了三年砖,在那里参加了易道大会,在那里用了两次逆卦,在那里被逐出师门。那个地方,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到了。
“你想回去吗?”季和问。
“不想。”
沈时背着她继续走。天快黑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处山洞。洞口不大,里面也不深,但能遮风挡雨。沈时把季和放下来,去外面捡了一些干树枝,在洞口生了火。
火光映在洞壁上,沈时看到了一样东西。不是石头,不是泥土,是刻在洞壁上的字。很旧了,笔画有些模糊,但还能认出来。他站起来,走过去,用手摸了摸那些刻痕。不是天然形成的,是有人用刀刻的,一笔一划,很深。
“写的什么?”季和问。
沈时退后几步,借着火光看那些字。是一段话,不是完整的句子,像是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,无聊的时候刻下的。
“……乾卦……推演……天道重置……”
“陆沉。”季和说。
沈时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看这里。”季和指着洞壁的角落,那里刻着两个字,是一个名字。陆沉。
沈时蹲下来,看着那个名字。刻得很深,比旁边的字都深,像是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,像是要把这个名字永远留在这块石头上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两个字。笔画是直的,没有连笔,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人刻的——一笔一划,很认真,很用力。
“他在这里待过。”沈时说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洞壁上还有更多的字,有的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了,有的还能辨认。
“我推演了三年,终于算出来了。天道要重置。不是今天,不是明天,是五年后。”
“我告诉师父,师父不信。我告诉掌门,掌门不信。我告诉所有人,所有人都不信。”
“他们说我是疯子。说否卦的人容易走火入魔。说我练功练坏了脑子。”
“没有人信我。”
沈时的手停在石壁上。他看到了下一行字。
“只有她信。”
“她叫阿落。不识字。不懂卦象。不知道天道是什么。但她信我。”
“她说,你说什么我都信。”
“我问她为什么。”
“她说,因为你是陆沉。”
沈时站在那里,手指按着那几个字。阿落。他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。陆沉从来没有提过。
“阿落是谁?”季和问。
沈时摇了摇头。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我离开天机宗的那天,她来找我。她说,你带我走。”
“我没有带她走。我一个人走了。”
“我告诉她,等我回来。”
“她没有等到。”
下一行字被划掉了,划了很多道,划得石粉都掉了一层,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。只有最后几个字还能认出来。
“……是我害了她。”
沈时退后一步,靠着洞壁站着。火光在洞壁上跳动,那些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,像活的一样。他想起陆沉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像你。”像在哪里?都是否卦,都被人看不起,都在外门搬砖,都找到了那本书,都练了逆卦。但陆沉走了另一条路。他走的时候,有一个人想跟他走。他没有带她走。
季和走到他身边,看着那些字。“他后悔了。”
沈时没有说话。
“他后悔没有带她走。所以后来,他再也不让人离开他。你离开他的时候,他翻脸了。不是因为他要杀你,是因为他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。”
沈时看着洞壁上那些字。最后一笔刻得很深,深到几乎把石头戳穿了。他不知道陆沉刻这行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——是恨自己,还是恨这个世界,还是恨那个让他做出选择的天道。
“沈时。”季和拉住他的手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会变成他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带我走了。”
沈时看着她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,和在天机宗的高台上一模一样。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别人眼里见过的东西。
“走吧。”沈时说,“天快亮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找陆沉。”
“你还要去找他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派人追杀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会杀你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时转过身,看着洞壁上那个名字。陆沉。刻得很深,很深。
“因为他要死了。”沈时说,“他不想一个人死。”
他们走出山洞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白了。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,很淡,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。沈时站在洞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字。晨光照不进去,洞壁上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陆沉二十岁的时候刻的,在他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。
“你说,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?”季和问。
沈时想了想。“一个不信命的人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信了。”
“信什么?”
“信命改不了。”
沈时转身走了。季和跟在他身后。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,晨雾很大,看不清前面的路。但沈时知道方向。往西。往逆命教总坛的方向。往陆沉的方向。
走了几步,季和忽然停下来。
“沈时。”
“嗯。”
“阿落是怎么死的?”
沈时没有回答。他继续往前走。他没有告诉季和,他在洞壁上看到的那行被划掉的字的最后几个字,不只是“是我害了她”。前面还有三个字。他没有看清。也许是看错了。也许没有。
他不想知道。
晨雾里,远处的山路上,有一个人影。灰色长袍,站在路中间,一动不动。
沈时停下来。
那个人影走近了。不是陆沉。是那个副手,之前在山坳里带着人追他们的那个。他走到沈时面前,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教主在等你。”副手说。
“他知道我要来?”
“他一直都知道。”
副手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教主说,让你一个人去。”
沈时看着季和。季和看着他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季和说。
“他说一个人。”
“他说的话,你信?”
沈时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一天。两天。最多三天。”
“三天不回呢?”
沈时没有回答。他把那块手帕从怀里掏出来,叠得方方正正的,竹子的图案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。他把它放在季和手里。
“拿着。等我回来。”
季和低头看着那块手帕,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“三天。”她说。
沈时转身走了。灰色长袍在前面带路,他跟在后面。晨雾吞没了两个人的背影。
季和站在路边,手里攥着手帕,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,最后被雾吞没。她没有跟上去。
她等。
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