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卦
逆卦
作者:炁昼
玄幻·东方玄幻完结78001 字

第十九章:换我保护你

更新时间:2026-04-16 14:15:57 | 字数:3265 字

沈时背着季和走了一夜。

天亮的时候,他到了一处山坳。两面是山,一面是密林,另一面是一条干涸的溪沟,沟底全是石头。他把季和放下来,让她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。季和的脸色比昨晚更差了,嘴唇发白,眼窝陷下去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腿上的伤虽然用布条缠着,但血还是渗了出来,把布条染成暗红色。

“你发烧了。”沈时摸了摸她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
“没事。”季和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沈时站起来,在溪沟里找了一会儿,找到一块凹陷的石头,里面存着昨天的雨水。他把水捧回来,喂季和喝了几口。她喝了两口就咳了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

“你歇一会儿。”沈时说,“我去找点草药。”

“别走。”季和抓住他的袖子,力气不大,但他没有挣开。

“你的腿需要敷药。不敷药会烂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你别走。”

沈时蹲下来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但亮得不正常——发烧烧的。他伸出手,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。

“我不走远。就在这附近。”

季和看了他很久,松开了手。

沈时在溪沟附近找了半个时辰,找到了几株止血的草药。不是季和以前用的那种——那种只长在竹林里,这里没有。他不知道这几株有没有用,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他把草药嚼碎了,敷在季和的伤口上。季和咬着自己的手背,没有喊疼。

换好药之后,沈时靠着石头坐下来。季和靠在他肩膀上,闭着眼睛。她的呼吸很重,一下一下的,像拉风箱。

“沈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天道重置的时候,会疼吗?”

沈时的手指抖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希望不疼。”
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

季和没有说话。风吹过山坳,干枯的草叶沙沙地响。远处有鸟叫,一声一声的,不急不慢。

沈时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另一个他在动,像一条蛇在洞穴里翻身。他感觉到了。未济卦之后,另一个他越来越不安分。以前只是在沈时情绪波动的时候出来说几句话,现在不需要理由了。他想出来就出来,想说话就说话,沈时拦不住。

“她快死了。”另一个他说。

沈时没有回答。

“你背着她跑了一夜,跑了多远?十里?二十里?逆命教的人就在后面,你跑得掉吗?”

“闭嘴。”

“你让我闭嘴,她的腿就能好吗?你连草药都不认识,你拿什么救她?”

沈时睁开眼睛。季和靠在他肩膀上,已经睡着了。她的眉头皱着,嘴唇在抖,像是在做梦,又像是在忍疼。沈时没有动。他怕一动她就醒了。
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山坳里,照在干涸的溪沟上,照在两个人的身上。暖洋洋的,但沈时不觉得暖。

到了下午,季和的烧没有退,反而更厉害了。她开始说胡话,一会儿喊“爹”,一会儿喊“沈时”,一会儿喊“不要过来”。沈时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,盖在她身上。她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,抓住了他的手腕,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了血印子。

“季和。”沈时握住她的手,“我在这儿。”

季和安静了。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

沈时把她抱起来,换了一个背风的地方,让她靠着自己。他靠着一棵树坐着,怀里抱着季和,像抱着一团烧着的火。她的体温烫得他胸口发疼。

傍晚的时候,沈时听到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。从山下的方向往上走,踩在枯叶上,沙沙的。他听出了那个节奏——逆命教的人。他们追了一整天,追上来了。

沈时把季和轻轻地放下来,让她靠着树干。她从嘴里挤出一句话:“别走……”

“我不走。”沈时蹲下来,看着她的脸,“我就在这儿。你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。”

季和没有说话。她烧糊涂了,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沈时站起来,转过身,面对着山下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灰色长袍在暮色里晃动,像一群从地里钻出来的鬼。为首的那个人沈时见过——陆沉的副手,之前在木屋附近见过一次。他手里提着一把刀,刀尖上还带着血。

“沈时。”副手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,看着他,“教主说了,带你回去。”

“带回去干什么?”

“教主没说。只说带回去,死活不论。”

沈时攥紧了拳头。另一个他在脑子里笑了,不是轻轻的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笑,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带着兴奋的笑。

“你听到了吗?死活不论。他要杀你。”

沈时没有理他。

“让我出来。”另一个他说,“一盏茶的功夫,全放倒。你省事,他们也省事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你还要保护季和。你拿什么保护她?你的拳头?你的逆卦已经用了五次,还剩一次。你打算把最后一次用在这里?用在这些人身上?”

沈时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副手,看着副手身后那些人。六个,也许七个,天色太暗,数不清。

“沈时。”副手往前走了一步,“别让我们为难。”

“你杀过人吗?”沈时问。

副手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
“你杀过人吗?你杀的那些人,有名字吗?”

副手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
“陆沉杀了一百四十五个。”沈时说,“他记得每一个的名字。你记得吗?”

副手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不是害怕,是别的什么——沈时说不清。也许是被说中了,也许是愤怒,也许是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事。

“带他走。”副手说。

两个人冲上来。沈时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两个人靠近,看着他们举起刀,看着刀锋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
然后他动了。

没用逆卦。没用另一个他的力量。只是用拳头。一拳打在第一个人的手腕上,刀飞了出去。一脚踢在第二个人的膝盖上,那人跪了下去。他侧身躲开第三个人的刀,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,那人转了一圈,倒在地上。

副手没有动。他站在原处,看着沈时,眼神变了。不是恐惧,是确认——确认沈时真的用了未济卦,确认他体内的另一个他真的存在。

“你果然用了。”副手说,“教主猜得没错。”

沈时喘着气,看着副手。他的拳头上全是血,不是自己的,是那两个人的。他的手臂在抖,不是怕,是另一个他在抢控制权。

“让我出来。”另一个他的声音更急了,“你打不过他的。他是陆沉最得力的手下。你连站都站不稳了,拿什么打?”

沈时咬着牙,把另一个他压下去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从手指抖到肩膀,从肩膀抖到脊背,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。

副手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把刀插回腰间,转身走了。

“教主说得对。”副手的声音从暮色里飘来,“你会回来的。等你回来的时候,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。”

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。沈时站在原地,看着副手的背影消失在山下的暮色里。他的身体还在抖,另一个他在脑子里喊,在叫,在骂。他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。

他转过身,走回季和身边,蹲下来。

季和还靠着树干,眼睛闭着,眉头皱着。她的呼吸比之前更重了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。沈时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额头。烫,比白天更烫。

“季和。”他喊她。

没有反应。

“季和。”他又喊了一声。

她的眼皮动了一下,没有睁开。

沈时把她抱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。她的身体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,烫得他胸口发疼。他没有松手。

“你走吧。”另一个他忽然不喊了,不叫了,不骂了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带着她,两个人一起死。你放下她,还能活。”

沈时没有回答。

“她快死了。你救不了她。”

“闭嘴。”

“你让我闭嘴,她就能活吗?”

沈时低下头,把脸埋在季和的头发里。她的头发很乱,有泥土的味道,有血的味道,有草药的味道。他闭上眼睛,感觉到她的心跳——很慢,很弱,像一只快要停了的钟。

“沈时。”

他猛地抬起头。

季和睁开了眼睛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正常,但她在看他。她在笑。很淡的笑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不习惯做这个动作。

“你哭了。”她说。

沈时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湿的。不是汗,是别的什么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
季和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手指冰凉,骨节分明,指腹上有被草药染黄的印子。

“沈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别用复卦。”

沈时看着她。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底的青黑,照出她嘴唇上的干裂,照出她嘴角那个淡淡的、不习惯的笑。

“你用了复卦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季和说,“不记得我,不记得你娘,不记得自己是谁。那你还活着干什么?”

沈时没有说话。

“你活着,不是为了救所有人。”季和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你活着,是为了活着。”

沈时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比溪水凉,比月光凉,比秋天的风凉。

“我答应你。”他说。

季和笑了一下。她闭上了眼睛,手还握着他的,没有松开。

另一个他在脑子里没有说话。

沈时抱着季和,坐在山坳里,月光照着他们,风吹着他们。远处有狼嚎,一声一声的,很远。他没有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