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十七章:无卦
沈时往前走。不知道走了多久。石室越来越深,头顶的星星越来越亮。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很光滑,像是很多人走过,又像是很少有人走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前面有光。不是石室入口的那种光,是另一种。很淡,很均匀,像阴天的天光。沈时走过去,看到了一个人。不是真人,是光做的。很薄,很亮,在空气中微微晃动。那个人形没有五官,没有头发,没有衣裳的褶皱,只是一个轮廓。人的轮廓。比沈时高一个头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但它不是雕像。它在呼吸。不是用嘴呼吸,是整具身体在呼吸。光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,像心跳。
沈时站在那个人形面前,看着它。他不害怕。他不记得自己应该害怕什么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那个人形没有回答。光在一明一暗地闪。
“你是谁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这一次,那个人形动了。不是走,不是跑,是像水一样流动。它的轮廓变了一下,像是在看沈时。沈时感觉不到目光,但他知道它在看自己。
“你不记得自己是谁。”一个声音响起来了。不是从那个人形发出来的,是从四面八方,从石壁,从地面,从头顶的星空。那个声音没有感情,像石头在说话,像水在流动,像风在吹。
沈时没有回答。
“你用了复卦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的记忆已经空了。你不记得季和,不记得陆沉,不记得你自己。”
沈时站在那里,听着那个声音。他不知道“季和”是谁,不知道“陆沉”是谁,不知道“复卦”是什么。但他觉得,这个声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“你是谁?”他第三次问。
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光在一明一暗地闪。
“天道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沈时看着那个人形。天道。他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。但他觉得,这个词很重要。
“你找我?”沈时问。
“你找我。”天道说。
沈时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为什么找你?”
“因为你用了复卦。”
“复卦是什么?”
“最后一次逆卦。用了之后,你的记忆会消失。天道的规则会重置。”
沈时站在那里,听着这些话。他不记得自己用过什么逆卦,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记忆,不记得天道为什么要重置。但他觉得,这个声音没有骗他。
“重置之后呢?”他问。
“一切重新开始。没有卦象,没有命运,没有规则。”
“人会怎样?”
“人会活着。不记得以前的事。不记得彼此。不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沈时沉默了很久。石室顶上,星星在闪,一颗一颗的,很亮,很远。
“陆沉呢?”他问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名字。也许是在黑暗中听到过,也许是刻在骨头里的。
“陆沉死了。”
沈时的手紧了一下。他不知道陆沉是谁。但他觉得,这个名字不该和“死了”放在一起。
“季和呢?”他又问。这个名字也是从黑暗中来的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来的。他刚才见过她。在光门后面,她站在他面前,摸他的脸,说“你要是不回来,我绝对不会原谅你”。那是幻象。他知道。但他还是想知道。
“季和还活着。”天道说。
沈时的手松开了。活着。
“你能救她吗?”他问。
天道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能。”
“怎么救?”
“你用复卦,天道的规则重置。她的伤会消失。她不记得你,你不记得她。但她活着。”
沈时站在那里。他不记得季和。但他觉得,她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
“那就重置。”他说。
天道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不记得她了。你为什么要救她?”
沈时想了一会儿。想了很久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一个不记得的人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叫天道的东西说话。但他觉得,这件事必须做。
“因为有人等过我。”他说,“我不能让等的人白等。”
天道看着他。那个人形没有五官,但沈时知道它在看他。光在一明一暗地闪,越来越快,像心跳加速。
“你和他不一样。”天道说。
“和谁?”
“陆沉。他用别人的命活着。你用你的命让别人活着。”
沈时没有说话。他不记得陆沉。但他觉得,这个人做得不对。
“规则应该保护生命,而不是牺牲生命。”沈时说。
天道沉默了很久。石室顶上,星星不动了。风不吹了。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面湖水。
“我等这个答案,等了几千年。”天道说。
那个人形开始变了。不是裂,是散。像雾被风吹散,一点一点地淡下去。光从明亮变成微弱,从微弱变成一点,从一点变成什么都没有。石室里暗了。只剩沈时一个人站在黑暗中,和头顶那些不动的星星。
他站在那里,等着。不知道在等什么。但他觉得应该等。
黑暗中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。比刚才更轻,更远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“你可以改变天道。”
“怎么改?”
“你已经改了。”
沈时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当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。”
沈时站在黑暗中,想着自己说了什么。规则应该保护生命,而不是牺牲生命。
“天道不是坏人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它只是一套规则。没有感情,没有善恶,没有对错。但它可以变。你让它变了。”
沈时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头顶的星星开始动了。不是闪,是转。很慢,很稳,像一个巨大的轮子在转。
“重置不会发生了。”天道说,“你的复卦改变了它。你的记忆回不来了。但你救了所有人。”
沈时站在那里。他的记忆回不来了。他不记得季和,不记得陆沉,不记得自己是谁。但他救了所有人。
“值吗?”天道问。
沈时想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还要做?”
“有人等我。”沈时说,“我不能让她等不到。”
天道沉默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她在等你。”
石室里亮起来了。不是从外面,是从里面。从沈时自己的身体里。那团光又亮起来了,从他胸口透出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光。但他觉得,这团光一直都在,只是他忘了。
他转身,往来的方向走。光门不见了,石室不见了,头顶的星空不见了。他走在一条路上,两边是竹林,月光照在竹叶上,亮晶晶的。风吹过,竹叶哗哗地响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
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。但他知道,有人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