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十六章:天道之门
沈时走了三天。
不知道走了多远,不知道走到了哪里。渴了喝溪水,饿了吃野果,天黑了就在树下或者石头后面蜷着。他的衣裳破了,鞋也磨穿了,脚底全是血泡。但他没有停。不是因为着急,是因为停下来也不知道干什么。走路至少还有一件事在做。
第三天傍晚,他到了一座山前。山不高,但很陡,山上没有树,光秃秃的,全是石头。山脚下有一个洞口,不大,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。沈时站在洞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他不想进去。但他觉得应该进去。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弯腰钻了进去。洞很窄,两边的石壁擦着他的肩膀。他走了几十步,洞变宽了,能直起腰了。又走了几十步,洞变高了,能抬起头了。前面有光。不是阳光,是另一种光。很淡,很冷,像月光,但没有月亮。
他走过去,看到了一个石室。不大,四四方方的,像是被人凿出来的。石室中间有一扇门。不是石门,不是木门,是光做的。很薄,很亮,像一层水面,在空气中微微晃动。门的两边各有一根石柱,柱子上刻着字。沈时走近了看。左边柱子上刻着:“顺天道者,昌。”右边柱子上刻着:“逆天道者,亡。”
沈时看不懂。他站在那扇光门面前,光映在他脸上,冷冷的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门,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。但他觉得,他应该进去。
他伸出手,碰了一下那扇门。手指穿过了光面,像伸进了水里。凉的,但不冷。他把手缩回来,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没有变化。他又伸出手,这一次整个手掌穿过去了。然后手臂,然后肩膀,然后整个人。
他进去了。
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石室。大到看不到边界,像一座山被挖空了。石室的顶上没有石头,是天。深蓝色的,有星星,很亮,很远。石室的地面是平的,铺着大块的青石板,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。石室的正中央,站着一个人。
青色长裙,头发扎着马尾。她背对着他,看不到脸。
沈时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。他不认识她。但他觉得,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哭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眼泪。但他的眼睛在流水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她没有回答。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沈时往前走了一步。又走了一步。他走到她身后,伸出手,想碰她的肩膀。手伸出去,停住了。他不敢碰。他怕碰了,她就消失了。
“你是谁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她转过身。脸被光照着,她的嘴角弯着。在笑。沈时看着她的脸。他不认识她。但他觉得,这张脸他见过。在梦里,在很深很深的梦里,在被他忘记了的那个世界里。
“你不记得我了。”她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沈时没有说话。他的眼泪在流,一滴一滴的,滴在地上,滴在青石板上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我记得你就够了。”
沈时看着她。他不知道她是谁,不知道她为什么站在这里,不知道她为什么对自己说这些话。但他觉得,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“你要是不回来,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手指是凉的,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凉,“我绝对不会原谅你。”
沈时站在那里,她的手贴在他的脸上,凉的。他的眼泪流到她的手指上,温热的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一下。很淡的笑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不习惯做这个动作。沈时也笑了,比她还淡。
她收回了手,退后一步。她的身体开始变淡,不是散,是退,像一个人走进雾里,越来越看不清。
“别走。”沈时伸出手。
她没有停。她继续往后退,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。
“别走——”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沈时听不到声音,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“等你。”
她消失了。石室里只剩下沈时一个人。光还在,星星还在,青石板还在。但那个穿青色裙子的女人不在了。沈时站在那里,手还伸着,没有收回来。他站了很久。久到他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把手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眼泪还在流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“她是谁?”他问。没有人回答。
“她是谁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石室没有说话。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不是从外面,是从里面。从他的骨头里,从他的血液里,从他的心脏里。
“季和。”
沈时站在那里,念着这个名字。季和。两个字,很轻,像风吹过竹叶。他不记得这个人。但他觉得,这两个字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字。
他站在石室中央,站在那扇光门后面,站在那个穿青色裙子的女人消失的地方。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在他脸上,冷冷的。他不觉得冷。
他知道她要他回去。但他不知道“回去”是回哪里。他不知道她在哪里等他。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。他只知道,他应该往前走。找到她。哪怕不记得她。找到她,站在她面前,让她看到自己回来了。
他转身,走向石室的深处。光门在他身后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亮点,然后灭了。沈时没有回头。他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