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后传(四)
沈时十二岁那年,父亲死了。
矿难。
灵石矿塌了,埋了十几个人。沈长河是其中之一。
沈秀英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地里拔萝卜。她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,跟着来报信的人走了。一路上她没说话,也没哭。
到了矿上,她看到了丈夫。
沈长河躺在一块门板上,脸上盖着白布。沈秀英掀开白布,看到丈夫的脸。灰扑扑的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就是闭着眼睛,不说话。
沈秀英把白布重新盖上,转身问管事的:“人怎么没的?”
“塌方。”管事的说,“矿道塌了,你男人在里面,没跑出来。”
“赔多少?”
“二十两。”
沈秀英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她拿了二十两银子,雇了一辆牛车,把沈长河拉回了青石村。下葬那天,村里人都来了。王婶哭得比沈秀英还厉害,李叔帮忙抬棺,村长念了悼词。
沈时站在坟前,没哭。
他看着他爹的棺材被土一点一点埋住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从此以后,他就是这个家的男人了。
晚上,沈秀英坐在灶台前,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,一明一暗。
沈时坐在她旁边,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沈秀英说:“你爹这辈子,没享过什么福。”
沈时没说话。
“他十五岁下矿,干了二十年。”沈秀英说,“他没读过书,不认字,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。但他把你名字取得好。”
沈时看着灶膛里的火,等着母亲说下去。
“沈时。‘时’是时机,是时运。你爹说,你这辈子时运不好,但名字里有个‘时’字,说明时运还在,只是还没到。”沈秀英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爹没念过书,但他说的这话,比念过书的人说的都对。”
沈时握住母亲的手。
那只手粗糙,干裂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。
“娘,”沈时说,“我会出人头地的。”
沈秀英摇了摇头:“娘不要你出人头地。娘只要你活着。”
“我会活着。”
“好好的活着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沈秀英笑了笑,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,让火烧得更旺一些。
那天晚上,沈时梦见了他爹。
梦里他爹还是活着时候的样子,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,喝着酒,不说话。
沈时走过去,蹲在他爹旁边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会好好活的。”
他爹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那个笑容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,憨厚、沉默、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忧伤。
“爹知道。”他爹说,“爹一直都知道。”
沈时醒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片。
他坐起来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天快亮了。
他穿好衣服,出了门。
今天还要去宗门搬砖。
他不能停下来。
因为他爹没了,他娘还病着。
这个家,要靠他撑着。
很多年后,青石村的老人们还会说起那年宗门收弟子的事。
“六个孩子去了,只选上了两个。”
“一个赵恒,离卦,后来当了内门弟子,再后来听说跟着他师父去了京城,没了音信。”
“还有一个呢?”
“还有一个……叫沈时。否卦。外门。”
“否卦?那不是废卦吗?宗门收他干啥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老人抽了口烟,“也许是看他可怜吧。”
没有人知道那个叫沈时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。
青石村的人不知道。
天机宗的人也不知道。
只有藏经阁那盏昏黄的灯,亮了一夜又一夜。
灯下有一个人,和一本书。
书的第一页写着八个字:
顺则凡,逆则仙,只在中间颠倒颠。
沈时偶尔会想起那四个孩子。
胖丫嫁给了隔壁村的铁匠,生了三个孩子,身体壮得像头牛。去年沈时回村,在村口遇到她,她正抱着一个孩子在喂饭,看到他,咧嘴一笑:“哟,大忙人回来了?”
阿木的木匠铺开在镇上,生意不咸不淡。他给沈时打过一张桌子,手艺确实好,用了三年一点毛病没有。
狗剩在镇上开了杂货铺,见人就笑,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。沈时去买过一次盐,狗剩死活不肯收钱:“咱俩谁跟谁!”
柱子……沈时不知道柱子去了哪里。有人说他去了南方,有人说他早就不修炼了,回家种地了。没有人说得准。
沈时有时候想,如果当年没选上,他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?
在村里种地,在镇上开店,娶个媳妇,生几个孩子,平平淡淡一辈子。
听起来好像也不坏。
但他知道,他回不去了。
从他在那本书上看到“逆卦者,可改天命”的那一刻起,他就回不去了。
那本卦书,沈秀英一直藏着。
藏在柜子最深处,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。
她再也没有翻开过。
但她没有扔掉。
因为她觉得,那本书上的八个字,是对的。
卦不说谎。
但人不认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