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后传(三)
沈时八岁那年,天机宗开始收弟子。
宗门收弟子,是方圆百里最大的事。每三年一次,十岁以下的孩子都可以报名。测了本命卦,资质好的,收进宗门。资质不好的,哪里来回哪里去。
青石村有六个适龄的孩子。沈时是其中一个。
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,沈秀英破天荒地杀了一只鸡。
鸡炖在锅里,香味飘了半条街。沈长河从矿上回来,闻到香味,愣了一下:“今天啥日子?”
“明天带孩子去宗门报名。”沈秀英说,“给孩子补补。”
沈长河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他坐到桌边,倒了杯酒,喝了一口。
“你不想让他去?”沈秀英问。
沈长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去了也好。万一选上了,就不用像我一样挖矿了。”
沈秀英知道丈夫心里有事。她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,白气氤氲,模糊了两个人的脸。
沈时坐在门槛上,啃着鸡腿,对明天的事浑然不觉。
他只觉得今天的鸡腿特别香。
第二天一早,沈秀英给沈时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。那衣服是沈长河结婚的时候做的,洗得发白了,但总比平时穿的补丁裤子强。
“到了宗门,别人问啥你就答啥。”沈秀英一边给他系扣子一边说,“别怕,娘在外面等你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沈时说。
他确实不怕。他连宗门是什么都不知道,怕什么?
报名的地点在天机宗山门前的广场上。
青石村来的六个孩子站成一排,像六棵还没长开的树苗。
胖丫排在第一个,圆脸被太阳晒得通红,她娘在旁边喊:“别紧张,没啥大不了的!”胖丫回头笑了笑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。
阿木排在第二个,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根草茎,折来折去。他爹上个月伤了腿,家里少了个劳力。他来报名,不是为了修炼,是为了宗门的米粮。
狗剩排在第三个,东张西望,眼睛滴溜溜地转。他娘是村里最能说会道的,他继承了他娘的本事,三句话就能把人哄得找不着北。
柱子排在第四个,是这几个孩子里最大的,快满十岁了。他站在那儿像一堵墙,不说话,也不动,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的测卦铜盘。
沈时排在第五个,他后面是赵恒。
赵恒穿着半新的布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爹在镇上开铺子,家境是这几个孩子里最好的。他从头到尾没看过其他人一眼,下巴抬得高高的,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。
测卦的是一个中年执事,穿着灰色的宗门制服,表情淡淡的,像看石头一样看着每个孩子。
轮到沈时的时候,太阳已经快爬到头顶了。
“生辰八字。”执事说。
沈时报了。
执事在一个铜盘上写写画画,铜盘上的纹路开始发光。沈时好奇地看着那个铜盘,觉得挺好玩。
光灭了。
执事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很轻微的变化,但沈时看到了。那个执事的眉头皱了一下,又迅速松开,像是不想让人看出来。
“什么卦?”沈时问。
执事看了他一眼,在册子上写了几笔,然后说:“下一个。”
他没有告诉沈时他的本命卦。
沈时也没在意。他蹦蹦跳跳地跑出广场,找到沈秀英:“娘,测完了!”
“什么卦?”沈秀英问。
沈时摇头:“他没说。”
沈秀英的脸色变了一下。她拉着沈时的手,走回了家。
一路上她都没说话。
当天下午,宗门的结果下来了。
执事站在村口,手里拿着一卷册子,念出了入选的名字:
“赵恒,离卦。内门。”
“沈时,否卦。外门。”
念完之后,执事收起册子,转身走了。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四个落选的孩子一眼。
胖丫没选上,她倒是没哭,拉着她娘的手往回走,边走边说:“没选上就没选上呗,我回去帮你喂猪!”
阿木也没选上。他蹲在地上,把手里那根草茎折成了好几段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一个人往村里走。没人来接他。他爹腿伤了,走不了这么远。
狗剩是唯一一个哭了的孩子。他娘抱着他,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说:“哭啥哭,不当弟子也能活!你看看你爹,不也没当过弟子?照样把你养这么大!”狗剩抽抽噎噎地止住了,被他娘拽着手走了。
柱子是最后一个离开的。他站在广场边上,看着沈时和赵恒被执事领着往山门里走,站了很久。他娘在旁边催了好几遍,他才转过身,闷声说了一句:“走吧。”
那天晚上,沈秀英把那本卦书翻出来,重新算了一遍。同样的生辰八字,同样的卦象。
否卦。
她还是不信。
她又算了一遍。
还是否卦。
沈秀英把卦书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,躺了一夜没睡着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了天机宗,站在山门外等了两个时辰,等到了一个管事的。
“我儿子沈时,本命卦否卦,被分到了外门。”沈秀英说,“我想问问,外门弟子有没有可能进内门?”
管事的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,像是看一个不懂规矩的乡下女人。
“外门弟子进内门?有。”管事说,“十年出一个吧。但你家孩子否卦,别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否卦,经脉闭塞,修炼事倍功半。能在外门混口饭吃就不错了。”管事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“回去吧,别想太多。”
沈秀英站在山门外,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晚上,沈时从宗门回来,发现母亲给他做了一双新鞋。
“娘,不用做鞋,我那双还能穿。”
“穿上。”沈秀英把鞋塞进他手里,“到了宗门,别给娘丢人。”
沈时看着那双鞋,鞋底纳得很厚,针脚密密麻麻。他不知道母亲纳这双鞋纳了多久,只知道母亲的手上多了几个针眼。
“娘,”沈时说,“我会好好修炼的。总有一天,我会进内门给你看。”
沈秀英摸了摸他的头,没说话。
她想说:孩子,娘不要你进内门。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。
但她没说出口。
因为她知道,沈时这辈子,注定不会平平安安。
否卦的人,时运不济。
但时运不济的人,往往比顺风顺水的人更懂得一个道理:
没有人会替你认命。
如果你想活着,你就得自己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