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他说
沈时夺冠的消息像长了翅膀,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天机宗。
外门出了一个否卦的冠军,打赢了内门第一的乾卦。这件事太过离奇,离奇到大多数人都不愿意相信。有人说是顾衍放水,有人说是沈时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,还有人说那根本不是逆卦,是邪术。
说什么的都有。但没有人敢当着沈时的面说。
因为沈时现在是冠军。冠军可以进藏经阁四楼,可以任选一件物品,可以在宗门横着走。至少在颁奖之前,没人敢动他。
颁奖定在夺冠后的第三天。
这三天里,沈时哪儿都没去。他待在青石村的家里,陪着沈秀英。母亲的病确实好了很多,不再咳血,能下地走动了,甚至还能去院子里摘菜。沈时坐在门槛上看她摘菜,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头发白了不少,但脸上的气色比几个月前好了太多。
“娘,你歇会儿,我来摘。”
“不用不用,你坐着。”沈秀英头都没抬,手里忙着,“你在宗门天天修炼,好不容易回来一趟,好好歇着。”
沈时没再说话,就坐在门槛上看她。
他想,如果父亲还在,看到这一幕会说什么?大概什么都不说,就是笑。父亲不爱说话,只会笑。那种憨厚的、让人安心的笑。
第三天的早晨,沈时换了身干净衣服,去了宗门。
颁奖在大殿举行。掌门季长庚坐在正中间,两侧是各位长老,下面站着几十个内门弟子。沈时走进去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有好奇的,有不服的,有冷漠的,也有——沈时注意到了——一两个带着敌意的。
他没在意,走到大殿中央,站定。
季长庚看着他,面无表情。这位掌门以铁面无私著称,在他眼里只有规矩,没有情面。他女儿季和就站在他身后,穿着青色长裙,垂着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沈时。”季长庚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赢得易道大会冠军,按规矩,可入藏经阁四楼,任选一件物品。你可有想好选什么?”
“选好了。”沈时说,“九转灵芝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九转灵芝。那可是续命的圣药,整个天机宗只有一株,就放在藏经阁四楼。所有人都知道那东西珍贵,但没有人想到沈时会选它。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不选功法,不选法器,选了一株药。
季长庚也微微顿了一下,但没有多问。“准。”
他挥了挥手,一个执事走上前,递给沈时一块铜牌。铜牌上刻着“藏经阁四楼”几个字,背面是一个卦象——泰卦。
“持此牌,今日之内可入四楼一次。”执事说,“过时不候。”
沈时接过铜牌,握在手心里,铜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。
他转身要走。
“沈时。”季长庚叫住了他。
沈时停下脚步。
“你与赵恒、顾衍的两场比赛,本座看了。”季长庚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你的功法,不是宗门所授。”
大殿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时身上,有人幸灾乐祸,有人紧张,有人等着看好戏。
沈时转过身,看着季长庚。“掌门想问什么?”
“本座什么都不想问。”季长庚说,“本座只想告诉你一句话——天机宗的规矩,不是摆着看的。”
沈时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出大殿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。他站在台阶上,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牌。铜牌上的泰卦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。
“沈时。”
他抬起头。季和从大殿里追出来,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
“恭喜你。”她说。
沈时点了点头。“谢谢。”
“你选九转灵芝,是为了你母亲?”
沈时看了她一眼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她母亲的事,也许是那次在外门医舍,也许是他没说,她自己猜到的。“是。”
季和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沈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他活了十七年,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是个好人。好人这个词太轻了,轻到像一阵风,吹过就没了。但季和说出来的时候,他觉得这个词好像也没那么轻。
“我进去了。”沈时晃了晃手里的铜牌,“四楼,只让进一次。”
“嗯。”季和点了点头,“去吧。”
沈时转身往藏经阁走。
藏经阁四楼,他从来没有上去过。一楼是普通弟子借阅的地方,二楼是内门弟子的区域,三楼只有长老能进,四楼——四楼是禁书区,除了掌门和少数几个长老,谁都没进去过。
沈时站在藏经阁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一楼没人,二楼也没人,三楼也空荡荡的。他一个人往上走,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
四楼的门是一扇铁门,门上有一个凹槽,正好是铜牌的形状。沈时把铜牌按进去,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缓缓打开了。
四楼比他想的小得多。只有三排书架,上面零零散散放着几十本书。每本书都用铁链锁着,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书架上。
沈时没有急着找九转灵芝。他沿着书架慢慢走,看那些被铁链锁住的书。有的书皮已经发黄了,有的还崭新,有的写着书名,有的什么都没有。
九转灵芝不在书架上,放在角落里一个檀木盒子里。沈时打开盒子,看到一株暗红色的灵芝,巴掌大小,形状像一朵云。一股清香扑面而来,他吸了一口,觉得胸口舒畅了不少。
他把盒子盖上,揣进怀里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向第三排书架。
那里有一本书,深蓝色封皮,没有书名。和他在一楼楼梯下面找到的那本一模一样。
沈时走过去,伸手想拿。
“那本书不属于冠军奖励的范围。”
沈时的手停在半空中。他转过身。
陆沉站在楼梯口,手里拿着一盏灯,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脸,半明半暗。
“那它属于什么?”沈时问。
陆沉沉默了一瞬,说:“属于你。”
沈时愣住了。
“拿去吧。”陆沉说,“你以后会需要的。”
沈时看着那本书,又看了看陆沉。“你到底是谁?”
陆沉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提着灯走过来,站在沈时面前,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“我叫陆沉。”他说,“藏经阁守阁人。逆命教教主。天机宗叛徒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名单。
沈时的瞳孔缩了一下。逆命教,他听说过。那是十几年前被宗门剿灭的魔教,教主据说修炼邪术,用活人祭炼,早已被正派联手诛杀。
但陆沉就站在他面前,活得好好的。
“你怕了?”陆沉问。
沈时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骗了我。”
“我骗了你什么?”
“你没有告诉我你是谁。”
“你也没有问。”陆沉说。
沈时说不出话来。陆沉说得对,他没有问。从第一天在藏经阁遇到陆沉,到后来的每一次深夜修炼,他从来没有问过这个人到底是谁。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,是因为他害怕知道。
“你教我逆卦,是为了什么?”沈时问。
陆沉看着他的眼睛。那目光很深,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。
“因为天道要重置了。”陆沉说,“半年之内,万物归零。所有人都会死。”
沈时的手指微微发颤。“什么天道重置?”
“天地运行的规则,每隔数千年就会重置一次。就像日升月落,四季更替。”陆沉的声音很低,“但这一次重置不一样。这一次,天道要把一切清零——所有生命,所有记忆,所有存在过的痕迹。”
“你凭什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的本命卦是乾卦。”陆沉说,“乾卦者,可窥天机。我十年前就看到了。”
沈时沉默了。他不知道该不该信。天道重置,万物归零——这种话听起来像疯子的呓语。但陆沉说话的样子不像疯子。他的眼神太清醒了,清醒到让人害怕。
“你教我逆卦,是想让我帮你?”
“是。”陆沉说,“否卦者,天地不交,万物不通。你是唯一一个不在天道规则之内的人。只有你,能改变天道。”
沈时看着陆沉,看着那盏昏黄的灯,看着被铁链锁住的书,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世界。
“如果我不帮你呢?”
陆沉沉默了很久。灯芯跳了一下,火苗晃动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。
“那所有人都会死。”陆沉说,“包括你母亲。”
沈时的拳头攥紧了。
陆沉把灯放在书架上,转身往楼梯走。走到楼梯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还有半年时间。”他说,“六次逆卦,你已经用了两次。剩下的四次,怎么用,用在谁身上,你自己决定。”
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里。
沈时站在四楼,怀里揣着九转灵芝,面前摆着一本被铁链锁住的书。
他想起了那八个字:顺则凡,逆则仙,只在中间颠倒颠。
他伸出手,扯断了铁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