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否极泰来
那碗粥沈时喝完了。草药也熬了。
但季和为什么会给他送药?为什么知道他在外门医舍?为什么知道他的经脉伤了?沈时想了一整夜,没有答案。
他没有时间想了。
决赛就在今天,天还没亮他就醒了。
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。枕头底下压着那本书,硬邦邦的,硌得后脑勺疼。他伸手摸了摸书脊,像是在摸一件护身符。
沈秀英还在隔壁睡着。前几天他托人把九转灵芝带回了家,母亲服下后咳得少了,脸色也好看了一些。沈时没有告诉她那是易道大会冠军的奖励,只说宗门发的。
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,喝了半碗粥,出了门。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。沈时走得慢,不急。他知道今天的对手是谁——内门第一,本命卦乾卦,叫顾衍。上一届易道大会的冠军,今年是来卫冕的。
乾卦。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天生就是修炼的料子,经脉宽阔,灵力浑厚,和他这个否卦简直是两个极端。
沈时走到宗门广场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广场上人山人海,比第一场多了好几倍。连山下的村民都来了,挤在广场外围,伸长脖子往里看。青石村也来了几个人,沈时看到了胖丫,站在人群里,手里抱着孩子,正往台上张望。
他没有去找她,直接上了比武台。
顾衍已经站在台上了。他穿着白色内门弟子服,身形修长,面容清俊,站在那儿像一棵挺拔的松树。看到沈时上来,他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沈时也点了下头。
台下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台上这两个人——一个内门第一,本命乾卦;一个外门废材,本命否卦。这是一场所有人都认为没有悬念的比赛。
执事看了两人一眼,挥下旗帜。
顾衍没有急着出手。他站在原地,双手自然垂下,看着沈时,似乎在等沈时先动。
沈时也没有动。他在调整呼吸。他知道自己不能先出手,否卦的经脉闭塞,他连最基本的攻击术法都用不出来,只能等对方攻过来,再找机会反击。
僵持了十几息,顾衍动了。
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术法,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掌推过来。但那一掌带着乾卦特有的刚猛之力,掌风压过来,沈时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沈时侧身躲开,掌风擦着他的肩膀过去,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。
顾衍的第二掌紧跟着到了,比第一掌更快、更重。沈时来不及躲,只能抬手格挡。“砰”的一声,他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,手臂像断了一样疼。
台下有人喊:“顾衍!顾衍!”
也有人喊:“废材下去!”
沈时咬着牙,甩了甩发麻的手臂。他的右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疼。顾衍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,即使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掌,他都快接不住了。
顾衍皱了皱眉,似乎觉得不太尽兴。“你就这点本事?”
沈时没回答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第二次逆转,该用哪一卦。
陆沉说过,逆转的卦象不是随便选的,要根据对手的卦象和战斗方式来定。顾衍是乾卦,至刚至阳,力量型。要克制他,要么用比他更刚的力量,要么用完全不同的方式。
既济卦已经用过了,不能再用了。下一次,他要用——泰卦。
天地交泰,万物通达。否极泰来,否卦的尽头就是泰卦。沈时深吸一口气,右手按在丹田上,闭上眼睛。
灵气开始逆行。
这一次比第一次更疼。第一次是撕裂,这一次是灼烧。灵气像一条烧红的铁链,从丹田出发,沿着任脉上行,穿过胸口、喉咙、眉心,再从督脉下行。每一个穴位都像被烙铁烫过,疼得他浑身发抖。
血从鼻子里流出来,滴在灰色的外门弟子服上。
台下有人注意到了。“他流鼻血了!”“他是不是受伤了?”
沈时听不到这些声音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体内那条蓝色的线上。灵气走完最后一个穴位,回到丹田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变化——经脉不再是闭塞的,而是像被清水洗过一样,通畅、明亮。
他睁开眼睛。
顾衍的第三掌已经到了。这一掌用了七成力,带着乾卦的金色光芒,直奔沈时的胸口。
沈时没有躲。他伸出右手,同样一掌迎了上去。
两掌相撞,发出一声闷响。
台下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沈时没有飞出去。他站在原地,手掌和顾衍的手掌贴在一起,一动不动。
顾衍的眼睛瞪大了。他能感觉到,对方掌心里传来的力量,和他的一模一样——刚猛、浑厚、不可阻挡。
不,不一样。对方的力量比他更纯粹。因为沈时的泰卦,是乾卦和坤卦的交合,是天地交泰的极致。
顾衍被震退了半步。
就是这半步。
沈时抓住了这个机会,一掌拍在顾衍的胸口。力道不大,但位置精准,正好打在气门上。顾衍闷哼一声,连退三步,单膝跪地,一只手撑着地面。
广场上安静得能听到风吹旗子的声音。
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动。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样,看着台上的沈时。
他站在比武台中央,灰色的外门弟子服上沾满了鼻血,脸上也有血,顺着下巴滴在地上。但他的腰挺得笔直,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
执事愣了很久,才喊出那句话:“沈时,胜。”
广场上炸开了锅。
有人在喊,有人在骂,有人在尖叫。胖丫在人群里把孩子举过头顶,喊得嗓子都哑了:“沈时!沈时!”
沈时没有听到这些。他站在台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手掌还在微微发抖,但那种“通了”的感觉比第一次更强烈。泰卦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,像春天的河水,温暖、宽阔、不可阻挡。
他抬起头,看向高台。
季和站在掌门季长庚旁边,正看着他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沈时注意到,她的手攥着裙角,攥得很紧。
沈时对她笑了一下。很淡的笑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不太习惯做这个动作。
季和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沈时转身走下比武台。
这一次他没有昏倒。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,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地面上,又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云端上。
走到台下的时候,陆沉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他。
沈时从他身边走过,听到陆沉说了一句话:“还剩四次。”
沈时没有停下脚步。
他知道。他每一刻都知道自己还剩几次。
第一次,既济卦,代价是虚脱昏死。第二次,泰卦,代价是折寿十年。
他不知道第三次、第四次、第五次、第六次的代价是什么。陆沉没有告诉他,书上也没有写。
但他知道,不管代价是什么,他都会用。
因为从他在那本书上看到“逆卦者,可改天命”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身后的广场上,欢呼声还在继续。
沈时没有回头。
他走下山门,走进晨雾里,走向青石村的方向。
母亲的病好了。他做到了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