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一章:拾朝花
清晨的雾还没散,我踩着微凉的露水往工地走,裤脚沾了一层细密的湿意。街角早餐摊的热气依旧往上飘,豆浆的甜香混着油条的焦脆味漫过来,换作从前,我定会停下买上一份,边走边吃,可如今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,仿佛那片热闹与我毫无干系。
工地上已经来了几个人,电锯声、敲击声混杂在一起,是再熟悉不过的喧嚣。我放下工具袋,习惯性地去搬瓷砖,指尖触到冰凉的釉面时,忽然顿了顿。恍惚间,竟想起刚入行时的模样,那时候的我,眼里有使不完的劲,总觉得凭着一手好手艺,总能在这座城市扎下根。
师傅总说我心细,肯钻研,一块瓷砖能磨得边角齐整,一面墙能刷得均匀平整,哪怕是旁人嫌麻烦的边角活,我也做得一丝不苟。那时候我总爱揣着个小本子,把师傅教的技巧、图纸上的细节一一记下来,晚上趴在出租屋的小桌上,对着图纸琢磨到深夜,连蚊虫叮咬都浑然不觉。
休息时,工友们围在一起唠家常,说家乡的庄稼,说家里的妻儿,我也凑在旁边听,偶尔插几句话,嘴角总挂着笑。有人手头紧,预支工钱不方便,我二话不说把自己攒的钱递过去;有人手艺不精,被客户指责,我便放下自己的活,手把手教他如何找平、如何勾缝。那时候的我,总觉得出门在外,大伙互相帮衬,日子总能越过越有盼头。
我还曾在闲暇时,一点点打磨竹篾,学着做那盏萤火灯。指尖被竹篾划出道道细小的伤口,贴上创可贴继续忙活,看着灯骨一点点成型,心里满是欢喜。我想着,等过年回家,就把这盏灯送给家里的小侄子,他定会喜欢得不得了。那点微不足道的期待,像一颗小小的种子,在心里悄悄发了芽。
可如今,那些滚烫的热忱,好像都被岁月和现实一点点磨平了。工程款消失、朋友背刺、客户刁难、工头压榨,一桩桩一件件,像冰冷的石头,砸得我喘不过气,也让我慢慢收起了所有的棱角与善意。
我甩了甩头,把那些翻涌的回忆压下去,弯腰继续搬瓷砖。可不知为何,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过往,却像潮水般不断涌来,挡也挡不住。
中午蹲在工地角落啃馒头,风卷着粉尘吹过来,我咬着干涩的馒头,忽然想起从前,和几个要好的工友一起去夜市小摊。大家点上几盘凉菜,要上几瓶啤酒,你一言我一语,吐槽工地的辛苦,畅想未来的日子。有人说等攒够了钱,就回老家盖新房;有人说要供孩子上大学,走出农村。我当时也笑着说,要好好学手艺,以后自己接项目,做属于自己的装修。
那时的酒杯碰在一起,都是清脆响亮的希望。
可如今,那些一起喝酒说笑的人,早已散落在天涯。有的断了联系,有的反目成仇,曾经滚烫的情谊,终究抵不过现实的算计与利益的纠葛。
下午干活时,不小心被刮板蹭到了手背,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,渗出血珠。我只是随手抹了一把,继续手上的活,没有像从前那样,找创可贴包扎,也没有觉得有多疼。好像身体上的疼痛,早已比不上心里的麻木。
收工的时候,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,黄昏的风带着一丝暖意。我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过一个老旧的巷口,几个孩子拿着自制的竹灯追逐打闹,笑声清脆得像风铃。那竹灯的模样,竟和我藏进行囊的萤火灯有几分相似。
脚步不自觉地顿住,我站在原地,看着孩子们欢快的身影,久久没有挪动。那些被我深埋在心底的、属于从前的纯粹与热忱,那些被我丢弃的期待与美好,在这一刻,竟悄悄探出头来。
母亲总在电话里说:出门在外,要照顾好自己,别饿着,别冻着······
原来,时至今日,我也只不过是个要强一点的半大孩子
我想起刚来到这座城市时,面对种种困难暗自告诫自己做人要踏实,别丢了本心;想起师傅说,手艺是立身之本,良心是做人之根。这些话,从前我牢牢记在心里,可后来在一次次碰壁中,渐渐被我抛在了脑后。
行囊里的萤火灯,被我压在最底部,隐在阴影里,就像我曾经的初心,被我藏在了心底最深处,不愿触碰。可此刻,看着巷口追逐的孩子,看着天边温柔的黄昏,想起母亲的担忧,师傅的劝诫,我心里那片死寂的地方,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。
我慢慢抬起手,看着手背上粗糙的老茧和新鲜的伤口,又望向远处的高楼。这座城市依旧喧嚣,依旧冷漠,可那些曾经支撑我走下去的东西,真的要就此放弃吗?
走到出租屋楼下,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上楼,而是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。晚风拂过,带着淡淡的尘土的气息,很像故乡旷野的气息,我抬头看向天空,星星已经悄悄亮了起来。
沉默了许久,我缓缓站起身,走进屋子。没有立刻关门,而是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外面渐浓的夜色。随后,我蹲下身,慢慢拖过墙角的行囊,指尖抚过粗糙的布料,一点点往里探去。
竹篾的纹路再次触碰到指尖,熟悉的触感,让我鼻尖微微发酸。
我把那盏萤火灯轻轻拿了出来,掸去上面的灰尘。灯骨依旧完好,只是落了些许尘埃,就像我蒙尘的心。
我坐在床边,捧着这盏萤火灯,就像捧着从前那个满腔热忱、眼里有光的自己。那些被我丢弃的朝花,在这个寂静的夜晚,被我一点点拾起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落在萤火灯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我看着它,许久许久,紧绷了许久的嘴角,终于轻轻动了动,眼底沉寂的空洞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悄重新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