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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轻小说·日常向轻小说连载中32434 字

第十章:黄昏

更新时间:2026-04-02 14:13:09 | 字数:2085 字

老板携工程款消失的消息传到工地时,我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整套刚拆封的瓷砖。工友从外面慌慌张张跑进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说老板的电话从头到尾都没人接,先前的临时住处早就空无一人,连办公室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被搬得干干净净。我手里的瓷砖边缘磕在水泥地面上,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,裂痕顺着光滑的釉面慢慢延伸开。

那是我们一伙人连着熬了四个多月的项目,从光秃秃的毛坯墙体,到一步步立起柜体、铺平地面、刷匀墙面,每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角落我都亲自上手核对过。为了赶上客户定下的工期,我连续十几天直接睡在工地的折叠床上,夜里困到极点就靠着墙角眯一会儿,天亮后爬起来继续干活。中午懒得来回跑,就蹲在工地门口啃两个冷馒头,就着自带的白开水往下咽。

一群人围着空荡荡的房间站着,有人忍不住骂出声,有人蹲在地上狠狠捶着地面,还有人低着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我站在人群中间,胸腔里堵着一团又闷又沉的气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
这件事过后,原本凑在一起干活的一伙人慢慢散了。有人转去别的工地,有人干脆离开这座城市,还有人索性不再干装修这一行。我依旧每天按时出现在工地,手上的动作没有变慢,手艺也依旧稳当。我不再主动抢着接手麻烦的活,不再为了一处不平整的墙面反复打磨,客户随口提出的过分要求,我也只是默默应下来。

工友偶尔提起先前的事,说我性子软了不少,懂得在外乡人面前低头了。我只是应一声,并不多说什么。

先前一起在小吃摊喝酒、互相分享活计的朋友,背地里悄悄抢走了我跟了很久的一户客户。对方不仅偷偷压低价格撬单,还在圈子里随口乱说,暗示我做工粗糙、脾气古怪,很难配合沟通。我得知消息的时候,正抱着一摞板材走在楼梯间,脚下一个趔趄,板材重重砸在台阶上,震得手掌发麻。

我想起之前这人被客户刁难、蹲在路边唉声叹气的时候,是我陪着他一起去沟通,是我帮着他修改方案、熬夜赶工。我没有去找对方对质,也没有在旁人面前辩解半句,只是从那之后,不再主动联系任何一起混过的朋友。

夜市的小摊我也很少再去,路过那些熟悉的摊位时,我会加快脚步,目光不再往热闹的方向停留。有人在街边受了欺负,围观人群议论纷纷,我只是低着头从旁边走过,脚步没有丝毫停顿。

之后接手的一户家装,我依旧拿出了全部心思。从设计布局到材料挑选,再到现场施工的每一个环节,我都没有半点马虎。可临近收尾时,客户以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挑剔指责,一会儿说颜色搭配不合心意,一会儿说做工细节不够完美,最后直接扣掉将近一半的工钱,还站在门口语气轻蔑地说,像我这样从乡下跑出来的人,再怎么用心也做不出上档次的效果。

我站在原地,双手垂在身侧,布满老茧的手掌微微收紧。我沉默地接过被克扣后的钱,转身收拾工具离开。阳光落在背上,我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,看着身边不断掠过的行人,脚步放得很慢。

我开始不再利用下班的时间翻看图纸,不再对着书本一点点补全自己缺失的知识。从前挤出来的空闲时间,我全都用来发呆,要么躺在床上盯着斑驳的天花板,要么坐在出租屋门口看着远处的高楼,一坐就是大半个晚上。

手机屏幕亮起,母亲发来消息问我近况,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敲击,最终只打出一切安好四个字发送出去。

萤火灯被我压在行囊最底部,布料摩擦过竹篾的纹路,触感依旧熟悉。我没有把它拿出来,只是把行囊往墙角推了推,让它彻底隐进阴影里。

身边的人渐渐觉得我变得孤僻,不再像从前那样容易接近,不再有说有笑,也不再遇事就冲在前面。工友在休息时凑在一起聊天说笑,我靠在墙角闭着眼睛,没有加入的念头。

工头再次随意调整工时,变相压缩工钱,周围的工友敢怒不敢言,有人偷偷用眼神示意我,希望我能像从前一样站出来说话。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,又重新低下头,指尖在地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痕迹。

地铁车厢里人挤着人,汗水和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,我被人群裹挟着移动,双手抓着扶手,目光空洞地落在车门玻璃上。窗外的站台飞速后退,灯光在玻璃上拉出模糊的光带。

出租屋的墙壁上渗着潮气,床单摸起来始终带着一股阴冷的触感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响,还有楼道里行人上下楼梯的脚步声,直到后半夜才慢慢睡着。

清晨的闹钟响起时,我在床上辗转反侧,直到闹钟铃声在我耳边响完最后一声,我才慢悠悠的从床上爬起,懒洋洋地套上衣服洗漱,拿起工具袋出门。整条街道还处在半醒的状态,早餐摊的热气飘在空中,骑车的行人匆匆掠过,我混在人流里,朝着工地的方向走去。

工地里的电锯声准时响起,粉尘在光线里四处飘散,我拿起刮板,蘸上砂浆,开始重复每一天都在进行的工序。瓷砖被一块块铺平,墙体被一遍遍刷匀,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滴在地面上,很快就蒸发不见。

有人喊我的名字,让我帮忙核对一下材料数量,我站起身走过去,拿着清单逐一点数,声音平淡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客户发来消息要求修改一处细节,我看完之后,直接拿起工具走向对应的位置,没有询问缘由,也没有提出异议。

傍晚收工的铃声响起时,我收拾好自己的工具,拍掉身上的粉尘,沿着固定的路线往出租屋走。街边的路灯依次亮起,把影子拉得很长,我没有停留,也没有加快脚步,就这么一步步往前走,直到走进那间狭小潮湿的房间,关上门,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在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