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少年的风
爷爷走后,那盏萤火灯就成了我的物件,我把它放在床头。原本还藏在心底的躁动,像是被春雨润过的野草,疯了似的往外冒,挡也挡不住。小镇的日子依旧缓慢沉闷,课堂的钟声、街坊的闲谈、父母口中的安稳,像一张细密的网,可我向来不愿乖乖被困在其中。
少年人的风,一旦起了,便不会轻易停下。
我开始不再对那些规训言听计从,不再把自己困在课桌与书本堆砌的方寸之间。清晨的早读课,窗外的天光刚漫过山头,风从田野里吹进来,带着露水的凉意,我便坐不住了。趁着值日生不注意,从教室后窗翻出去,沿着田埂一路奔向旷野。脚下的泥土还带着晨雾的湿润,野草在脚边簌簌作响,我一路跑向地平线的方向,等着日出从山头跳出来。
朝阳破开云层的那一刻,金光铺满整片旷野,风卷着光扑在我脸上,滚烫又明亮。那一刻,什么高考、什么前途、什么小镇上的流言期许,全都被抛在身后。我站在光里,大口喘着气,心里只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。那是属于少年人的肆意,是不肯被规矩折弯腰杆的轻狂,是对着整个平庸世界,无声却倔强的宣战。
放学之后,我也从不肯早早归家。和同样不愿被束缚的发小一起,骑着半旧的自行车,在小镇周边横冲直撞。我们骑过坑洼的乡间小路,骑过村口的老石桥,骑过成片的稻田与果园,车轮碾过落叶与碎石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我们一路说笑,一路高歌,声音被风吹得很远,仿佛要冲破这片山坳的束缚,飘向那不知名的远方。
我们会在河堤上坐一下午,看着河水缓缓东流,说着不着边际的梦想。他说想去远方的城市看高楼林立,我说想去看无边的大海与辽阔的草原。那些在大人眼里荒唐又不切实际的话,在我们口中,却带着沉甸甸的真诚。
少年人的梦想从不需要权衡利弊,只凭着一腔热血,便敢对整个世界许下承诺。
面对课堂上刻板的说教,我也不言听计从。
班主任总爱拿着一成不变的大道理,训斥我们心浮气躁,告诫我们只有埋头苦读、考上大学才是正途。
又一次当他指着窗外说,不好好学习干什么也不会成功,远方的世界不是我们这般农村孩子能轻易踏足的地方。我忍不住站起身,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开口反驳。我说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,安稳不应该是少年人的归宿,远方再难,也该亲自去闯一闯才不算遗憾。
话语出口,满座哗然。老师气得脸色发白,斥责我年少轻狂、不知天高地厚,罚我站在教室后面,可我站得笔直,心里没有半分悔意。少年人本就该带锋芒,本就该有撞破南墙的勇气,若是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,连一点向往都不敢有,那还算什么青春。
父母对此更是头疼不已。他们不止一次把我拉到跟前,苦口婆心地劝说,希望我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,安分读书,将来回到小镇,找一份稳定的工作,娶妻生子,平稳过一生。他们说我不懂世事艰难,说我被一时的冲动冲昏头脑,说我迟早会为自己的轻狂付出代价。
可我偏不信。
在一次又一次的争执之后,我当着他们的面,明确拒绝了他们为我规划好的人生。我说我不会困在这座小镇里,重复上一辈人的日子,不会在一眼望到头的生活里慢慢麻木,守着一亩三分地,每日睁眼便是为今日的柴米油盐打算盘。
少年人的眼里是有光的,我不愿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。
父亲气得抬手,重重落在我的脸上,母亲红着眼眶叹气,说我翅膀硬了,管不住了。街坊邻里也渐渐有了议论,说我性子野、不懂事,说好好的孩子被惯得不成样子。那些议论传入耳中,我却毫不在意。
旁人眼中的年少轻狂,在我这里,是对生活最赤诚的热爱,是对平庸最有力的对抗。
我常常提着那盏萤火灯,在傍晚或是深夜,奔向那片无边的旷野。风在我身边呼啸而过,卷起我的衣角,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。我在旷野上奔跑,像一阵不受拘束的风,踩碎暮色,踏碎夜色,把所有束缚与非议都甩在身后。
萤火灯的光在夜色里晃动,微弱却坚定,如同我不肯熄灭的心气。小镇的规矩困不住我,旁人的眼光拦不住我,生活的平淡磨不平我。我就那样肆意地活着,热烈、莽撞、倔强,带着一身少年锋芒,在这片沉闷的天地里,活成了独一份的模样。
那时的我还不懂成长的代价,不懂前路会有多少坎坷与黑暗,只知道要迎着风跑,要朝着光跑,要把少年人的热烈与轻狂,毫无保留地撒在青春里。
那阵从心底吹起的风,热烈而张扬,那是独属于我的,比黄金还珍贵的,少年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