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阳光照不到的地方
日子在狂奔与争执里一晃而过,盛夏的燥热还没散尽,深秋的风就先一步卷走了旷野上最后一点绿意。草木枯黄,田垄空旷,连夜晚的虫鸣都稀疏了许多,天地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,让人喘不过气。
我依旧是那个不肯安分的少年,依旧会在课堂上走神,依旧会在傍晚提着萤火灯奔向旷野,依旧会在父母的叹息里固执地坚持自己的念头。可有些东西,还是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。就像旷野上的草,再怎么顽强,也抵不过接连而至的寒霜。
最先压下来的,是成绩。
那次顶撞老师之后,我在班里便成了异类。老师不再对我多费口舌,上课即便我走神也懒得提醒,作业潦草也只是淡淡划上一笔。同学们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,有佩服,有好奇,更多的却是疏远。他们依旧埋首在习题与课本里,为了那场决定前路的考试拼尽全力,只有我,像是站在人群之外的旁观者,看着他们朝着一个方向奋力奔跑,而我自己,却始终站在原地,对着远方梦想。
课堂上的知识越来越难,我本就没有沉下心钻研,加上频繁的心浮气躁,成绩单上的数字一次比一次刺眼。从前勉强还能跟上的科目,渐渐变得一塌糊涂,试卷上大片空白与红叉,像是一张张嘲讽的脸,对着我年少轻狂的模样嗤笑。
我开始害怕拿到成绩单,害怕看见父母看到分数时瞬间沉下去的脸色。从前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他们的安排,可当分数摆在眼前,我所有的底气都像是被戳破的气泡,一戳就碎。我口口声声说要去远方,要闯天地,可连眼前的关卡都跨不过去,所谓的梦想,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空话。
发小的离开,是第二记重击。
那个曾和我在河堤上畅谈梦想,说要一起去看高楼与大海的人,最终还是先一步选择了另一条路。他家里条件不算好,父亲在干活时突发脑梗,倒在了田埂上······他放弃了继续读书,跟着远房亲戚去了外地打工。临走前一天,他来找我,依旧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,车筐里放着两瓶廉价的汽水。
我们没像从前一样大喊大叫,也没再说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。两个人坐在老石桥上,看着河水沉默地流淌,风一吹,浑身都透着凉意。他说,外面不容易,读书还是靠谱一点,你别像我一样,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。
我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曾经我们并肩而立,以为可以一起冲破小镇的束缚,奔向同一个远方。可现实重重一压,他便无力转身,走向了被生活安排好的轨迹。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看着那辆自行车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,第一次模糊地感受到,所谓的少年锋芒,所谓的理想梦想,在生计与现实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偌大的小镇,仿佛一下子就空了。
再之后,是铺天盖地的失望与流言。
父亲不再像从前一样气急败坏地打骂,只是常常坐在院子里抽着闷烟,一言不发,烟雾笼罩着他疲惫的脸,让我看不清他的神情。母亲则总是在深夜偷偷叹气,针线活扎到手也浑然不觉,偶尔看向我的目光里,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。他们不再苦口婆心地劝说,不再激烈地争执,可这种沉默,比任何责骂都更让我难受。
街坊邻里的议论也越来越难听。从前只是说我性子野,不懂事,如今却开始带着鄙夷与惋惜,说我好好的书不读,整天胡思乱想,迟早要毁了自己。说我仗着年轻不知天高地厚,早晚要在外面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回头。甚至有人在背后偷偷议论,说爷爷走了没人管教,我才变得这般无法无天。
那些话像细小的针,密密麻麻扎在心上,让人时时刻刻都疼。
我开始失眠。
夜里躺在床上,窗外的风吹过树梢,发出呜咽一般的声响。我转头看向床头的萤火灯,灯身安静地立在那里,竹篾微凉,灯芯沉寂,仿佛失去了从前那种一点亮就满心安定的力量。我睁着眼直到深夜,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的,是刺眼的分数,是发小离去的背影,是父母疲惫的脸,是街坊邻里指指点点的模样。
我第一次开始怀疑。
怀疑自己所谓的轻狂,不过是不自量力的任性。怀疑自己向往的远方,不过是逃避现实的借口。怀疑爷爷说的朝着光走,是不是真的适合我这样一事无成的人。
我依旧会去旷野。
只是不再像从前一样肆意奔跑,不再大声呐喊,只是提着萤火灯,漫无目的地走在枯黄的草地上。夜色比以往更浓,风也更冷,吹在身上刺骨的凉。我点亮灯,微弱的光芒在空旷的旷野里显得格外渺小,几乎要被无边的黑暗吞噬。
灯光摇晃,我的心也跟着摇晃。
这里成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没有朝阳破云的灿烂,没有金光铺地的热烈,只有无尽的灰暗与迷茫。我站在黑暗里,看着远处小镇零星的灯火,忽然觉得自己无比渺小。从前以为只要心够野,风够大,就能冲破一切阻碍,可真正走到跟前才发现,现实像一堵厚重的墙,我撞得浑身生疼,却连一丝裂痕都敲不出来。
我蹲下身,把脸埋在膝盖里,萤火灯放在脚边,微光映着我垂落的发丝。
可能少年的锋芒,真的会被现实磨钝。
不顾一切的轻狂,也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刻。
我口口声声要对抗的平庸,正一点点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我牢牢裹住,让我动弹不得。
风依旧从远方吹吹,却不再带着自由的气息,只剩下刺骨的寒凉。
我心里那盏灯,好像也随着这无边的黑暗,一点点暗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