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烛火
最暗的夜里,人总会试图抓住一点微光。
那段时间,我整个人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滞重,像是被浸在冷水里,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凉意。我不再和任何人争执,也不再轻易流露情绪,课堂上始终低着头,避开老师的视线,避开同学无意间扫来的目光,仿佛把自己藏在书页之后,就能躲开所有扑面而来的压力。饭桌上也是一片沉默,我扒拉着饭菜,对母亲刻意夹到碗里的菜无动于衷,对父亲欲言又止的眼神视而不见,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,在无边的灰暗里独自打转。
回到房间,我便把门轻轻合上,把屋外的一切声响都隔绝在外。那盏萤火灯被我随手搁在桌角,靠着冰冷的墙壁,竹篾上很快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,灯芯干瘪地蜷缩着,许久不曾被触碰。我没有心思去擦拭,也没有勇气去点亮,好像连那一点微弱的光,都承载不起我此刻乱糟糟的心绪。它就那样被我冷落着,如同我心底那点快要熄灭的热忱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一点点沉寂下去。
成绩依旧没有起色,试卷一张接一张发下来,红色的叉号密密麻麻,像是一张网,把我牢牢罩住。我不敢把试卷拿回家,只能夹在课本最深处,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,可即便如此,那些刺眼的分数还是一次次在脑海里浮现,提醒我的无能与狼狈。发小离开之后,河堤上少了一个可以并肩说话的人,旷野里少了一个可以一同狂奔的身影,我再也没有可以肆无忌惮吐露心事的对象,所有的委屈、不甘、迷茫,全都堵在胸口,无处宣泄。
街坊邻里的议论依旧在耳边打转,那些带着惋惜、鄙夷、揣测的话语,像细小的沙粒,一点点磨着我的神经。我开始害怕出门,害怕遇见熟人,害怕那些看似随意的打量,只能把自己缩在房间里,在无边的沉默里一点点消耗心神。
深夜的噩梦来得猝不及防。
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,贴身的衣物黏在皮肤上,又冷又黏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,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那种被黑暗吞噬、被现实追赶的恐惧,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让我浑身发僵,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。窗外一片漆黑,没有月光,没有星光,连风掠过树梢的声响都显得格外阴森,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彻底笼罩,让人喘不过气。
我怔怔地坐在床上,大口喘着气,目光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,最终落在桌角那盏萤火灯上。它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,却像一块磁石,牢牢吸引着我的视线。不知不觉地,我掀开被子下床,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,一步步走到桌前,伸手将那盏灯揽进怀里。
竹篾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,带着被长久冷落的沉寂。我摸索着从抽屉里翻出火柴,指尖不住地发抖,接连划断了好几根,才终于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。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里轻轻跳动,我小心翼翼地凑近灯芯,看着那点火苗一点点攀上去,灯芯被点燃,一簇细小却坚定的烛火,缓缓亮了起来。
暖黄的光瞬间从棉纸间透出来,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柔和的光晕,把周遭的黑暗轻轻推开。那光亮实在算不上明亮,连整个房间都无法照亮,只够看清眼前方寸之地,可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燃着,不慌不忙,不屈不挠。风从窗缝里悄悄钻进来,拂动火苗,让它在风里微微摇晃,却始终没有被吹灭,像是在黑暗里牢牢守着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。
我盯着那点摇曳不停的烛火,爷爷的声音忽然清晰地浮现在耳边,温和、沙哑,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笃定——人这一辈子大多都在走夜路,只要有一盏灯亮着,心就不会暗。
那一刻,心底某块紧绷了许久的地方,忽然就松了一截。
像是在无边无际的汪洋里抓住了一块浮木,像是在漫天风雪里找到了一处避风的角落,我提着那盏亮着烛火的灯,轻轻推开家门,走进深夜的旷野。夜色依旧浓稠得化不开,深秋的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,刮得皮肤微微发疼,可手里握着那一点暖光,原本汹涌的恐惧竟一点点平复下来。
我没有像从前一样肆意狂奔,也没有对着夜空大喊宣泄,只是沿着田埂慢慢行走,脚步轻缓,心境平静。灯光在地面投下一圈小小的、晃动的圆,脚下的草叶、凸起的土块、细小的石子,在光里都清晰可见。四周虫鸣此起彼伏,伴着风吹草动的声响,在寂静的深夜里汇成一片温柔的背景音,不再让人觉得烦躁,反而多了几分安心。
我慢慢走着,任由夜风拂过周身,吹散身上的冷汗,也吹散心头的郁结。原来人不必一直装作无坚不摧,不必硬扛着所有情绪不肯低头,少年人也会迷茫,也会害怕,也会在现实面前手足无措,这并不可耻。原来在撑不下去的时候,不必强求自己照亮整个世界,不必逼迫自己立刻找到前路的方向,只要守住心里那一点微光,就足够支撑着自己,一步一步往前走,不至于在黑暗里彻底跌倒,不至于在迷茫中彻底沉沦。
那点光亮,就是烛火。
它不耀眼,没有刺破长夜的磅礴力量,却能在寒凉的深夜里,给人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度;它不负责照亮远方的坦途,不负责指明未来的方向,只负责照亮脚下的一小步,让人不至于迷失在无边的黑暗里。
我在旷野里站了很久,久到双腿发麻,久到夜色渐渐泛起一丝微茫。手里的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,却始终亮着,不曾熄灭,如同我心底那点不肯认输的执拗,在一次次打击与迷茫里,依旧顽强地存留着。我静静望着那点暖黄的光,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,堵在胸口的情绪慢慢散开,整个人终于从长久的压抑里挣脱出来,找回了一丝久违的平静。
我可以迷茫,可以犹豫,可以在现实面前不知所措,但我不能熄灭心里的火,不能丢掉那点对远方的向往,不能就此向平庸低头。
旷野的风又吹起来了,这次我清晰地感受到,他不是从遥远的远方吹来,而是向着遥远的远方吹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