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穿越到中世纪
林从心先是闻到了气味。那不是一种气味,而是一堵墙。腐肉的甜腻、粪便的酸臭、潮湿石壁的霉味,还有地底深处冰冷的泥土腥气,它们搅在一起,像一只湿冷的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,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烂的泥浆。
林从心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,不是城市夜晚被灯光冲淡的灰,是从未被光线触碰过的、彻底的黑。
她的后脑勺枕在冰凉粗粝的石头上,指尖触到盖在身上的粗糙麻布,再往旁边一摸,是一截僵硬、蜡白、指甲泛着青黑的手。她躺在一堆尸体中间。
胸腔里一阵剧烈的翻腾,她撑着地面猛地咳嗽,冰冷的空气刺入喉咙,带着挥之不去的恶臭。四肢酸痛得像是被重物碾过,这具身体纤细、虚弱,完全不是她那副常年握手术刀、在感染科连轴转的躯体。
她的手指纤细白皙,指节柔软,带着未干的泪痕,掌心没有一丝薄茧。
混乱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,她不是在手术室,不是在隔离病房,更不是在熟悉的现代医院。
这里是阴冷潮湿的地窖,空气中漂浮着肉眼不可见的尘埃,远处隐约飘来低沉而单调的拉丁文祈祷词,混着没药苦涩的味道,与腐臭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幅她从未想象过的绝望图景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,作为三甲医院感染科主治医师,多年的职业本能压过了本能的恐惧。她借着头顶一盏摇摇欲坠的油灯微光,缓缓挪动身体,目光落在身旁一具尸体上。
死者面色青紫,嘴唇发黑,四肢扭曲,而在腹股沟的位置,一枚坚硬肿大、颜色深黑的肿块赫然在目,部分已经破溃,流出腥臭刺鼻的脓血。
腺鼠疫。
这个诊断几乎是脱口而出。典型的腹股沟淋巴结肿大、坏死,全身中毒症状,再加上这弥漫在空气里的死亡气息,一切都指向那场在历史书上留下无尽恐怖的黑死病。
她不是在做梦,不是濒死幻觉,她穿越了。
零碎的记忆碎片如同针一般扎进她的脑海,没有完整的画面,只有断断续续的片段与情绪:温暖的壁炉,母亲温柔而苍白的手,父亲穿着陈旧铠甲的背影,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单词——霍恩施泰因。
1348年秋,神圣罗马帝国南部,一个早已没落的男爵领。黑死病如同狂风般席卷此地,夺走了领地上大半人的性命,包括这具身体的父母。
原主名叫埃莉诺·冯·霍恩施泰因,是家族唯一的独生女,在目睹双亲惨死、自身被瘟疫与恐惧击垮后,在地窖的尸体堆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而她,林从心,就在这一刻,占据了这具刚刚失去生机的身体。
她猛地低头,目光落在自己的衣襟上。一枚胸针静静别在布料上,银质底座雕刻着缠绕的藤蔓,中央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钻石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沉静而坚定的光。
冰凉坚硬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,一段清晰的记忆随之涌现——母亲临终前气息微弱,颤抖着将这枚胸针别在她的衣襟上,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残留片刻,声音轻得像风:“红钻是祖先十字军东征带回的圣物……记住,埃莉诺,你不是一无所有。”
心脏猛地一缩,不是属于林从心的情绪,而是这具身体残留的、对母亲最深的眷恋与不舍。她轻轻摩挲着胸针表面,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。
在这个陌生、恐怖、随时可能死去的世界里,这枚胸针是唯一真实、唯一属于她的东西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再次将注意力拉回现实。
地窖是病菌最密集的污染源,满地尸体,空气污浊,她身上的睡裙早已被脓血与霉气浸透,继续留在这里,就算不被吓死,也会很快感染鼠疫死去。
她立刻自查身体,按压颈部、腋下、腹股沟三处关键淋巴结,没有肿大,没有硬结,体表没有黑斑,体温也没有异常升高。
她明明躺在尸体堆里,却没有被感染。是原主天生拥有对瘟疫的抵抗力,还是穿越的那一刻,某种力量将她体内的病菌清除干净?
她没有答案,只知道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机会。
她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墙角一块破旧的粗麻布窗帘上。没有医用口罩,没有防护服,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自救。她撑着石墙艰难站起,头晕目眩几乎让她摔倒,她扶着墙壁稳住身形,伸手撕下一大块麻布,对折两层,紧紧捂住口鼻。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习惯,是现代感染科医生面对烈性传染病最本能的防护。
做完这一切,她低头看向身上的睡裙,眼神一沉。沾染了大量病菌的衣物必须销毁,否则随时可能成为传染源。
她在木箱旁找到一根废弃的火把,又摸到少许干燥木屑与灯油,借着油灯的火苗将其点燃,然后迅速脱下睡裙,扔进跳动的火焰里。
火光瞬间窜起,将那件沾满死亡气息的衣物吞噬,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她苍白而纤细的身躯,也驱散了地窖里一小片阴冷。她随手捡起一块相对干净的粗布裹在身上,目光死死盯住地窖那扇虚掩的木门。必须离开这里,必须找到水源,必须弄清楚外面的情况,必须活下去。
她踮着脚,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尸体,一步步朝门口挪动,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。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木门的那一刻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伴随着低沉而虔诚的拉丁文祈祷。
她的身体瞬间僵住,呼吸骤然停止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。在这个人人视瘟疫为上帝惩罚、视异常为魔鬼作祟的时代,一个早已被认定死于黑死病的贵族少女,从堆满尸体的地窖里走出来,只会有一个下场——被当成女巫,被当成与魔鬼交易的怪物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,木门被轻轻推动一道缝隙,微弱的天光射进地窖,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地面。她立刻缩进门边的阴影里,紧紧捂住口鼻,不敢发出一丝声响。
一个穿着灰色修士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手中提着一盏油灯,面容清瘦,眼神疲惫却带着悲悯。他的目光扫过满地尸体,轻轻叹息,正要转身离开,耳朵却忽然一动,似乎察觉到了地窖里异样的气息。
“谁在那里?”修士的声音压低,带着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埃莉诺知道自己躲不掉了,地窖里无处藏身,一旦被他彻底发现,只会引来更多人,到时候她百口莫辩。
她缓缓从阴影里站起身,身上的粗布紧紧裹着身体,脸色苍白,眼神却依旧保持着医生的冷静,没有慌乱,没有躲闪,直直看向门口的修士。
修士的油灯猛地晃了一下,灯光照亮埃莉诺的脸,他看清面容的瞬间,整个人都僵在原地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,甚至后退了一小步。“霍恩施泰因小姐……你……你还活着?”
他认得这张脸,男爵夫妇离世后,所有人都认定这位独女也没能熬过瘟疫,早已随父母而去,谁能想到,她会在堆满尸体的地窖里活着出现。
在这个神学至上的时代,死而复生从来不是幸运,而是魔鬼附身的征兆。
埃莉诺没有辩解,只是淡淡开口,声音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,却异常沉稳:“我还活着。”她没有多余的解释,多说多错,在这个愚昧的时代,任何解释都只会加深对方的疑虑。
修士盯着她,目光从她苍白的脸,移到她捂着口鼻的麻布,最后落在她胸前那枚红钻胸针上,眼神里的惊恐渐渐褪去,多了几分复杂的迟疑。
他是本笃会的修士,见过男爵夫妇,也知晓这枚家族圣物,看着眼前眼神澄澈、毫无邪祟之气的少女,他无法将她与女巫、魔鬼联系在一起。
四周一片寂静,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村民因瘟疫发出的哀嚎。埃莉诺攥紧胸前的胸针,冰凉的钻石让她保持清醒,她在等待,等待眼前修士的判决。
最终,修士缓缓放下提着油灯的手,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,压低声音对她说道:“快出来,别出声。”
埃莉诺快步走出地窖,天光落在她身上,刺得她眯起双眼,空气依旧浑浊,却比地窖里多了几分生机。她跟在修士身后,不敢回头,她知道,自己暂时躲过了第一波危机,可这只是开始。
她在心里无比清晰地确认两件事:她活着,活在1348年黑死病肆虐的中世纪;这枚母亲留下的红钻胸针,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结,也是她在这片黑暗里,唯一的支撑。
而等待她的,是瘟疫、愚昧,还有早已埋下伏笔的、女巫的指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