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没落贵族的遗产
修士的斗篷下摆在前面两尺处晃动。
深褐色羊毛料子,边缘沾着干泥,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左右轻摆。埃莉诺盯着那块摆动的布料,让自己跟上他的步伐。走廊宽约两臂,地面是不规整的石阶,墙壁由粗糙石块砌成,石面上附着长期生火留下的烟熏痕迹。
她踩错一级台阶,膝盖磕在石阶边缘,没有发出声音,起身继续前行。
光线从走廊右侧的窄窗透入,灰白色,在地面投出小块亮区。
两人依次经过厨房、储藏室和三间仆人间。
厨房的壁炉内堆满冷透的灰烬,锅具倒扣在灶台边缘;储藏室的木门虚掩,内部货架空置大半;仆人间的床铺整齐,衣物散落地面,木箱敞开,呈现出匆忙撤离的痕迹。
走廊墙壁上挂着一面盾形纹章,红底布料褪色,上面绣着一只银鹰,是霍恩施泰因家族的标识。
“我每周来一次,看是否还有人活着。” 修士的声音平稳,没有多余情绪。埃莉诺没有回应,语言功能尚未从地窖的冲击中完全恢复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橡木门,铁制门扣生锈,修士推开门侧身站住,目光第一次落在她身上。
“大厅到了,你父亲以前常在这里见我。” 他开口自我介绍,“本笃会圣加尔修道院,卢卡斯修士。”
埃莉诺抬眼看向他。卢卡斯年约五十,修士袍陈旧但干净,发丝花白,眼神平静,观察多于表达。她低头,目光扫过大厅。
长木桌摆在中央,三张高背椅分列两侧,一张翻倒在地,桌面的锡杯倾斜,杯底有干涸酒渍。这是原主记忆里的空间,此刻她以活人的身份站在这里,心底的困惑未消,生存的警觉却愈发清晰。
她胸前别着那枚红钻胸针,卢卡斯的目光在她衣襟处停留一瞬,没有发问,埃莉诺察觉到了,也未作解释。
“你在地窖里待了多久?” 卢卡斯问道。
“我不知道。父母死了以后,时间就乱了。” 埃莉诺的声音干涩,简短回应。
“你父亲的遗体,我三天前已行过终傅礼,葬在城堡后墓地。你母亲也在一起。” 卢卡斯的语气平淡,陈述事实,“你是霍恩施泰因家族仅存的人。”
埃莉诺的指尖微顿,没有落泪,也没有追问。
原主的记忆碎片闪过,父母的轮廓模糊,与地窖里的景象交织,她快速压下情绪,以理性压制感性。
卢卡斯与父亲生前常有通信,这一点让她对眼前的修士多了一丝信任,也想起了尚未见到的信件。
卢卡斯退至大厅一侧,埃莉诺开始清点自己继承的遗产。她先走进角落的书房,空间狭小,陈设仅有一张木桌、一把椅子和一个矮书架。
祈祷凳上放着一本牛皮封面的书,封面磨损,书脊上刻着拉丁文《医学纲要》。她翻开书页,单词起初只是陌生的字母组合,毫无意义。
紧盯数秒后,太阳穴传来刺痛,原主的记忆自动涌现,单词含义清晰浮现,短暂的眩晕让她扶着桌面站稳。
书页间有父亲的手写批注,记录草药采收与病症应对方法,页脚处是原主的稚嫩笔迹,标注着医学疑问。这本书,将成为她医术的合理掩护。
从书房的窄窗向外望去,城堡后院有一片约几十平方米的草药园。
1348 年秋季,园内杂草丛生,疏于打理,鼠尾草叶片灰绿,部分枯萎,迷迭香长着木质化茎干,仍散发淡香,洋甘菊花期已过,花头干枯。核心草药品种尚存,只是多数已过采收期,这是她的第二份遗产。
随后她检查厨房储藏室。室内有半袋干豆、一小袋燕麦、一罐盐、两块风干肉,食物数量有限。墙角堆放着三匹亚麻布、两匹粗羊毛布,可制作口罩与绷带。
壁炉旁码着少量干柴,燃料储备不足。卢卡斯在一旁补充:“城堡后院的水井完好,水质干净,可以饮用。”
清点完毕,埃莉诺在长桌旁整理物资。她将干豆、燕麦分别倒入陶罐,密封好罐口;把亚麻布与羊毛布按大小叠放,堆在桌角;将《医学纲要》放在壁炉台上方的干燥石板上。
弯腰放置陶罐时,胸前的胸针硌到肋骨,她直起身,抬手调整了胸针的位置,动作简洁,没有多余停顿。
卢卡斯站在窗边,看着远处的城镇,开口讲述瘟疫现状。
“镇上的瘟疫还在蔓延,多条街道半数房屋画上了十字,死者不断增加。” 他语气平静,却带着忧虑,“本地医师只用放血、催吐和祈祷的方法应对,我不认为这些能救人。”
埃莉诺抬眼,眼神有细微变化,专业敏感度被触发。
“教会里,有人说这是天罚,不该医治;有人觉得,总得做点什么。” 卢卡斯继续说,“修道院的草药园由我管理,用草药缓解过一些症状,但效果有限,挡不住瘟疫。”
埃莉诺沉默片刻,以贵族女儿的身份提问:“镇上的人,只能等着吗?”“大多是。” 卢卡斯摇头,随即提起一件事,“镇上有个屠夫的妻子,用羊肠线缝了一个男人的肚子,男人活下来了,现在有人告她行巫术,案子交到了教区,结果未知。”
埃莉诺的手指在桌沿停下,没有追问,却将这件事记在了心底。
傍晚时分,卢卡斯准备离开。他从随身布袋里拿出两块黑面包,放在桌上。“修道院在镇子东侧,步行约一个时辰。近期瘟疫正烈,不要轻易去镇上。我过几天再来看你。”
埃莉诺点头,送他走到城堡门口。卢卡斯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,城堡彻底陷入寂静,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她走回大厅,坐在冰冷的高背椅上,石墙沉默,空气里只有灰尘的味道。
她抬手触碰胸前的胸针,金属冰凉,这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结。脑海里闪过地窖的尸体、父母的墓地、镇上的瘟疫、卢卡斯的话,没有答案,只有清晰的生存压力。
身体极度疲惫,却无法放松,神经始终紧绷着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,埃莉诺没有选择父母的卧室,而是在大厅旁的小房间过夜。
她检查房门门闩,确认锁死;用打火石引燃壁炉的干柴,火焰燃起,驱散部分寒意。躺下前,她把胸针从衣襟上解下来,握在掌心。
红钻在火光下颜色发暗,接近干涸的血,金属质地慢慢被体温捂热。窗外风声掠过石墙,吹得壁炉里的火星明灭不定。她闭上眼睛,没有感慨,只在心底确认一件事,要好好休息,才可以做更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