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玛格达的缝合线
第三天清晨，埃莉诺站在大厅的窄窗前，数镇子方向的烟柱。
四柱。昨天是三柱。
她放下窗板上的铁销，转身走向厨房。干燕麦还剩两捧、盐有半罐、三块风干的肉，质地坚硬。布料剩余两块亚麻布，其中一块已裁剪一半用于口罩。醋仅存陶瓶底部少量。酒窖内三只木桶全部空置。食物与物资仅能维持三日，消毒用品与布料均存在缺口，她必须前往城镇。卢卡斯昨日的话语在脑中闪过。
羊肠线、缝合、屠夫的妻子。
她开始做外出防护。
穿上最厚的羊毛斗篷。戴上皮手套，左手手套中指处有磨损。撕下一块亚麻布，折叠四层，蒙住口鼻，在脑后打结。系斗篷系带时，手背碰到胸针。
别针扣合紧密。她未查看，拿上陶瓶，推开城堡大门。
城堡位于高地，前往城镇的道路为下坡土路。秋雨过后，路面泥泞，留有车辙印记。她谨慎选择落脚点，避免滑倒。
道路两侧农田作物已收割，部分残株腐烂在地里，无人打理。空气中草木气息逐渐变淡，取而代之的是烟熏味与隐约的腐臭。
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教堂钟声，与零星人声交织。行至道路中段，城镇轮廓清晰可见，成片屋顶与城墙延伸开去，一处烟柱直冲天空。抵达城镇边缘时，一栋房屋木门上画着白色十字，是瘟疫标记。
埃莉诺进入城镇。街道由石板铺成，两旁木石结构房屋门窗大多紧闭。每三栋房屋中，便有一栋门上画有白色十字。街上行人数量稀少，彼此保持距离，部分人以布蒙面。
一名妇人怀抱孩童快步走过，孩童头部被布覆盖。空气中焚烧气味最为浓烈，混杂着腐臭、醋味与草药苦味。教堂钟声缓慢敲响，巷子深处传来哭声。
一辆木轮运尸车碾过石板，由远及近。
车上堆放四具尸体，覆盖粗麻布，一只手从布边垂下，手指呈黑色。推车人蒙面，目视前方，不看车上货物。
她穿过两条街巷，抵达城镇中心广场。广场位于教堂前方，为开阔石板地。正常时期的摊位仅剩五个，彼此间隔较远。
摊位售卖干面包、盐、干草药、瓶装醋、粗布与蜡烛。交易以物易物为主。老妇人用鸡蛋兑换盐，男子支付银币购买面包，卖家接过银币后用醋擦拭后收起。
全场氛围安静，讨价还价声音极低，所有人都在观察周围。埃莉诺用一小块银饰兑换两小块黑面包、一卷粗布、半瓶醋，将物品装入布袋。
广场边缘传来骚动。二十余人围成松散半圆。埃莉诺走近，看见石砌惩罚台，台中立有木柱。一名女子被绑在柱上，年约三十多岁，身材粗壮，身着粗布衣裙，左肩衣袖破损。
她左手被绑在身侧，长有六根手指，第六根手指从指根生出，粗细与其他手指一致。女子面前站着教区执事，身着黑色长袍，手持羊皮纸宣读。
木柱下方堆放湿柴捆与干草，未被点燃。人群中两人手持石块，部分人低头划十字，部分人面无表情。
埃莉诺听清片段内容。玛格达・屠夫之妻。使用羊肠线。缝合伤口。施行巫术。魔鬼的技艺。
执事宣读完罪状，合上羊皮纸，举起右手。一名男子手持火把，从人群外走向柴堆。
埃莉诺迈步走出人群。步伐平稳，不奔跑，不呼喊。她走到执事与柴堆之间的空地，站定。
“她缝合的那个人，现在活着还是死了。” 她开口，语气平稳，音量适中。
执事转头，皱眉反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埃莉诺不回答，重复：“活着还是死了。”
人群后方传来男声：“活着。老约克。肚子上的口子是她缝的，现在能下地。”
埃莉诺看向执事，语速缓慢，逻辑清晰：“羊肠是上帝的造物。上帝若不允许它用于救人，便不会创造它。用羊肠救人，是顺应上帝的创造。一个行为让人活下来，若这是魔鬼的工作，魔鬼不会让人活。”
执事张口，未说出话语。持火把男子的手臂放下。人群中出现低语，有人点头。玛格达抬起头，看向埃莉诺。
执事的视线从埃莉诺的脸移到她胸口。红色钻石在日光下反光。他眉头皱得更紧。现场沉默持续数息，执事最终开口：“行刑暂缓。将人押回关押处，待上报后再审。”
两名男子上前，解开玛格达身上的绳索，反绑她的双手，押着她离开。玛格达经过埃莉诺身边，两人距离一臂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。” 玛格达声音沙哑。
“你做的事没有错。” 埃莉诺回答。
玛格达的目光落在埃莉诺的胸针上，停留一瞬，随即被推搡着走远。埃莉诺看着她的背影，转头看见广场另一侧教堂门廊下，站着一名本笃会修士。是卢卡斯。他在阴影中，此前被人群遮挡。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三息。卢卡斯微微点头，转身走进教堂侧门。
埃莉诺不再停留，转身离开城镇。返回城堡的路上，她步伐更快，斗篷下摆沾染泥土。蒙面布被呼吸浸湿，她扯下攥在手中。数次回头查看，无人跟随。
回到城堡，她将外衣与斗篷挂在室外石架上。用醋擦拭双手与手腕。将蒙面布放入锅中，加水煮沸。清点采购的物资，分类放置在储藏室。
一切整理完毕，她摘下胸针，放在桌面。烛光下，钻石颜色深沉，接近凝固的血。她站在窗边，望向城镇方向。天色已黑，镇子方向有一片暗红光亮，是焚烧尸体的火堆。
她看了片刻，转身拿起胸针，重新别在衣襟上。随后走到桌旁，坐下，翻开《医学纲要》。
她知道，自己今天公开介入了教会的处置，胸针被执事看见，身份已留下标记。她不再是城堡里的隐身人。
危险正在靠近，但她没有退路。她必须做好准备，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