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穿越
林知意去世的第七天,沈怀晚开始整理遗物。
房子是厂里早年分的老公房,两室一厅。沈怀晚从小在这间屋子里长大,每一处斑驳她都熟悉。但桌上东西少得可怜——几件旧衣服、两床被子、一摞碗筷。林知意走的时候,连个像样的首饰盒都没有。
衣柜最底层塞着一个铁盒子。红漆掉了大半,边角生锈。沈怀晚没见过这个盒子,她把它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盒子开了。
最上面是一沓照片。
第一张,一个女人穿着深蓝色工装裤,戴着头盔,骑在红色摩托车上。背景是厂房和烟囱,她笑得很张扬,一只手举过头顶比了个耶。
沈怀晚愣住了。这是她妈妈。她从来没见过妈妈骑摩托车。在她的记忆里,林知意永远穿着灰扑扑的衣服,走路微微佝偻着背,笑的时候抿着嘴,好像笑得太大声是不体面的事。
第二张,林知意穿着工装,手拿焊枪,面罩推到额头上。身后的车间里火花四溅,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赞,睫毛上沾着灰,但眼睛很亮。
第三张、第四张、第五张——全是她不认识的妈妈。在车间里、在摩托车上、跟一群年轻人勾肩搭背。照片褪了色,但笑没褪。
照片底下是一本日记。塑料封皮发黄发脆。沈怀晚翻到最后一页。字迹是近几年的,笔画有些抖。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我这辈子不后悔。就是有点遗憾,没能看到晚晚结婚。”
沈怀晚把日记本合上,抱在胸口,靠在椅子上哭了。
天黑了。她没有开灯。
日记本的硬壳封皮底下夹着一张纸条,折成方块。展开,上面只有一句话,字迹比日记本里更潦草:“晚晚,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,别哭。妈这辈子挺好的。”
那晚她没回自己租的房子。她睡在妈妈的床上,被子有洗衣粉的味道。她把铁盒子放在枕头边,手搭在盒盖上,闭着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她做了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个大厂房门口,空气里有煤灰味和铁锈味。阳光很烈。远处有人喊什么,声音被机器的轰鸣盖住了。
她往厂房里走。一个穿工装的女人背对着她,拿着焊枪,火花溅出来。女人的背影很挺拔,工装裤扎在腰里,头发用黑色皮筋扎成一束。
沈怀晚想喊她,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女人关掉焊枪,推开面罩,转过身来。
是林知意。年轻的林知意,脸上没有皱纹,眼睛里有光。她看着沈怀晚,笑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说了句什么。
没听见。她醒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。沈怀晚坐起来,脑袋昏沉沉的。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——1998年3月15日。
她猛地坐直了,不对,手里的也不是她的现代手机,而是一部边缘都磨掉了漆的老年机。
这不是妈妈的房间。这间屋子更小,只有一张单人床、一张书桌、一把椅子。墙上贴着九十年代明星的海报,边角泛黄。窗外传来广播声,播音员用那种年代特有的腔调播着早间新闻。
沈怀晚低头看自己。碎花睡衣,不是她的。床头柜上有一面小镜子。她拿起来看——镜子里的脸不是她的。更年轻,眉眼有些像她,又不完全像。
她把镜子放下。心跳很快。
窗外空气涌进来,煤灰味、铁锈味,和昨晚梦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远处巨大的厂房和高炉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色,烟囱冒着白烟。
沈怀晚在床边坐了很久。铁盒子不在,日记本不在,照片不在。只有她自己,和这间陌生的屋子。
她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。桌上有一本工作证,翻开,照片是她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。名字栏写着三个字——沈怀晚。工种:电焊。单位:红星钢铁厂。
她妈妈工作了半辈子的地方。
沈怀晚换了衣服,出了门。
厂区很大。她凭着记忆里妈妈讲过的碎片往里走。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,两边是刷着标语的围墙。再往前,厂房的声音越来越近——机器轰鸣、金属撞击、电焊的滋滋声。
她站在电焊车间的门口。光线暗下去又亮起来,焊枪的弧光一闪一闪的,把整个车间切成明暗两半。有人在喊“把那个拿过来”,有人在笑,声音混在一起,热烘烘的。
“哎,你是谁家闺女?”
一个穿工装的中年女人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,上下打量她。沈怀晚慌忙找借口说是新来的电焊工。女人说电焊车间三年没进过新人了,何况是个女的。沈怀晚说她会电焊。女人半信半疑,带她去找车间主任。
车间主任姓王,五十来岁,脸被晒得黝黑。他看了沈怀晚的工作证,让她试焊。
沈怀晚拿起焊枪,手有点生。她妈以前教过她,那是小时候的事,她妈说女孩子学点手艺饿不死。她那时候不愿意学,嫌热嫌脏,她妈硬是按着她的手教了几个月。她没学精,但基本功还在。
焊完,王主任看了看焊缝,说了一句:“留下吧。”
沈怀晚把焊枪放下,手心全是汗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她端着饭盒站在食堂门口,不知道坐哪儿。食堂很大,长条凳上坐满了人,工装的颜色深浅不一,有些人头上还戴着安全帽没摘。
有人从背后拍了她一下。
“新来的?”
沈怀晚转身。一个年轻女人,穿蓝色工装,袖子卷到手肘,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污。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成一束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脸上没化妆,但气色很好,眼睛很亮,嘴角微微上扬。
是林知意。
沈怀晚张了张嘴,吐出来一个“妈”字,但看着林知意逐渐疑惑的脸急忙改口叫姐。林知意没多想,只当是认错了,她更关心另一件事。
“你焊工证谁给你考的?”林知意问。
“自学的。”
林知意笑了:“电焊自学?你骗鬼呢。”
沈怀晚没接话。
林知意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。她端着饭盒坐到一张长条凳上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:“愣着干嘛?坐啊。”
沈怀晚坐下来。
林知意吃饭很快,三口两口扒完,把饭盒往桌上一搁。她看了一眼沈怀晚的饭盒,里面只有白饭和一点青菜。林知意把自己饭盒里的鸡腿夹到沈怀晚碗里。
“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沈怀晚低下头看着那只鸡腿。鸡腿还冒着热气,油亮亮的。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怎么了?”林知意问。
“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“食堂里哪来的沙子?”
沈怀晚没回答。她低着头把鸡腿吃了。鸡腿咸了一点,味道跟记忆里妈妈做的很像。她没说话,怕一开口声音是抖的。
林知意也没再问。她站起来,把两个饭盒摞在一起,走了。
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怀晚一眼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怀晚。”
林知意把那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,像是觉得有点熟悉,又说不出来在哪里听过。然后她笑了一下:“名字挺好听的。”
转身走了。
沈怀晚坐在食堂的长条凳上,周围人来人往。工人们吃完午饭陆续走了,有人叼着牙签,有人把安全帽扣在膝盖上打盹。食堂的灯管嗡嗡响,地面上的油渍在日光灯下反着光。空气里有红烧菜和洗洁精的味道混在一起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饭盒。
她妈妈二十二岁。全厂最飒的电焊工。骑红色摩托车。会把自己的鸡腿夹给新来的姑娘吃。
这些都跟记忆里的妈妈不一样。记忆里的妈妈不骑摩托,不吃鸡腿。不,不是不吃,是把肉都留给她了。她小时候以为妈妈不爱吃肉。
沈怀晚把饭盒收起来,站起来,走出食堂。
阳光很烈,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远处的厂房里传来电焊的滋滋声,一下一下的,像某种恒定的心跳。她知道那个声音,她妈以前在家里偶尔会提起——“那个时候天天听那个声音,不听还睡不着”。她站在食堂门口,风吹过来,带着煤灰和铁锈的味道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妈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