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林大侠
走出食堂之后第一件事沈怀晚回了自己住的地方。沈怀晚住的地方是厂里的职工宿舍,单人间,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,墙上刷着半截绿漆。窗户正对着厂区的烟囱,白天冒白烟,晚上冒黑烟,关不严实,风一吹窗框就响。
她来的时候身上只有那身碎花睡衣和工作证,没钱没衣服没身份。她翻遍了抽屉,在最底下找到二十块钱和一张食堂饭票。钱不够买衣服,她去厂里的劳保用品仓库领了一套工装,蓝色的,帆布面料,穿在身上硬邦邦的。袖子长了,她卷了两圈。裤腰大了,她用一根绳子系着。
仓库管理员看了她一眼:“你是哪个车间的?”
“电焊。”
“女的干电焊?能行吗?”
沈怀晚没回答,拿着衣服走了。
电焊车间在厂区的东边,挨着钢材仓库。车间很大,顶棚很高,钢架结构,窗户上全是灰,阳光照进来变成一束一束的光柱。地上到处是焊渣和铁屑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金属味,热烘烘的,像钻进了一个大蒸笼。
车间里七八个焊工,全是男的。沈怀晚走进去的时候,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了。有人吹了声口哨:“哟,来了个女的。”没人接话。
王主任把她领到一个工位前,指着一堆钢板:“把这些焊完。角焊缝,平焊,要求不高,但别出废品。”
沈怀晚戴上手套,拿起焊枪。小时候她妈教过她,手怎么拿、眼睛看哪里、电流调多大,她记得一些但不全。第一道焊缝歪了,第二道好了一点,第三道勉强能看。她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她想起她妈教她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姿势,也是这样低着头,焊花溅到手上烫出了疤也不吭声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她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坐着,啃馒头。馒头是食堂买的,两毛钱一个,配一包榨菜。她啃了半个,看见林知意骑着摩托车从厂区那头过来了。
红色摩托车,车身擦得很亮,排气管的声音在厂区里回荡。林知意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黑裤子,皮鞋。头发没扎,散着,被风吹到后面。她从车上跨下来,把头盔挂在车把上,动作很利落。
有人从车间窗口探出头来喊:“林大侠!今天我们车间来了个女的!也干电焊!”
林知意往沈怀晚这边看了一眼。沈怀晚站起来,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。
林知意走过来,在沈怀晚旁边坐下,也把腿伸在台阶上。“馒头好吃吗?”
“还行。”
林知意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苹果,递给她。苹果不大,红得不太均匀,但闻着很香。
“不用了。”
“拿着。你太瘦了。”
沈怀晚接了。苹果咬了一口,脆的,很甜。
“你以前在哪干的?”林知意问。
“小厂。不值一提。”
“哪个小厂?”
沈怀晚说不出名字。她随便编了一个,说在外地。林知意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林知意不是那种会追着问的人,她问了,你不说,她就不问了。
“王主任说你焊得还行,就是手生。”林知意说。
“嗯。”
“练练就好了。我刚来的时候比你还差。”
沈怀晚看着她。二十二岁的林知意说“我刚来的时候”,沈怀晚想象不出她“差”的样子。她只知道妈妈后来是全厂最好的电焊工,但从来没人告诉过她,妈妈也是一步步练出来的。
“你为什么要干电焊?”沈怀晚问。
林知意想了想。“有意思。铁的硬度和温度,你能控制它变成你想要的样子。”她把手伸出来,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很短,手背上有几个烫伤的疤,已经是旧的了。沈怀晚看着那双手,没说话。她想起妈妈的手,后来得了关节炎,手指变形,拧毛巾都费劲。但那双手年轻的时候,接过焊枪,骑过摩托,做过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接下来几天,沈怀晚白天在车间干活,晚上回宿舍躺着。她的焊缝一天比一天好,王主任没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。同车间那几个男的也习惯了她的存在,没人再吹口哨了。
第三天中午,刘红来了。
刘红是质检员,车间里少有的几个女工之一。她跟林知意关系好,两个人从技校就是同学。刘红比林知意胖一些,嗓门比林知意还大,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。
“那个新来的电焊工呢?我看看。”
刘红站在车间门口,双手叉腰,上下打量刚走过来的沈怀晚,像在菜市场挑西瓜。
“还行,看着挺利索。”刘红说,“晚上我们去吃饭,你一起来。”
“去哪吃?”
“厂门口的小饭馆。林知意请客。她发了奖金。”
沈怀晚犹豫了一下。“去。我下班就过来。”
晚上六点半,沈怀晚到小饭馆的时候,林知意和刘红已经到了。饭馆不大,五六张桌子,墙上贴着菜单,红纸黑字,边角卷起来了。桌上的菜已经上了,一盘回锅肉、一盘鱼香肉丝、一碗番茄蛋花汤,还有一碟花生米。林知意面前放着一瓶啤酒,已经喝了大半。
刘红给沈怀晚倒了一杯:“你酒量怎么样?”
“一般。”
“没事,喝不了剩下。”
林知意喝了口啤酒,看着沈怀晚。“你多大了?”
“二十四。”
“比我大两岁。看起来比我小。”
沈怀晚没接话。她确实比二十二岁的林知意大两岁,但她觉得林知意看起来比她大。不是外貌大,是那种稳稳当当坐在那里、什么都能接住的感觉,她觉得自己到四十岁也未必有。
“你家哪的?”刘红问。
“外地。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……没了。”
刘红筷子顿了一下,看了林知意一眼。林知意正在夹花生米,没抬头。安静了两秒之后,她用筷子敲了一下刘红的碗边:“吃饭。哪那么多问题。”
刘红没再问了。
吃完饭,三个人走出小饭馆。天已经黑了,厂区里的路灯昏黄,隔很远才有一盏。远处高炉的灯亮着,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。林知意推着摩托车,刘红走在左边,沈怀晚走在右边。
“明天周末,你干嘛?”刘红问沈怀晚。
“没安排。”
“那跟我们出去玩。林知意骑车,带你去兜风。”
沈怀晚看了一眼林知意。林知意没答应也没拒绝,她跨上摩托车,发动引擎,红色的尾灯亮了一下。“上车。”
沈怀晚没动。“坐你的车?”
“不然你走路?”
沈怀晚犹豫了一下,跨上后座。刘红已经熟练地坐上去了,抱着林知意的腰。沈怀晚抓着后座的铁架子,身体绷得笔直。
“抱紧。”林知意说了一句。
沈怀晚把手搭在林知意的腰侧,没敢用力。
摩托车冲出去了。风灌进衣领,秋天的晚上已经凉了。厂区的灯光很快被甩在后面,路两边的田野黑黝黝的,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。沈怀晚的手慢慢收紧了一点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风太大了。
林知意的腰很瘦,隔着衬衫能摸到骨头的形状。沈怀晚想起小时候妈妈抱她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腰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妈妈的腰变得那么粗,粗到她以为妈妈本来就是那个样子。
摩托车拐了一个弯,风声小了一些。林知意侧过头喊了一句:“抓紧!前面路不好!”
沈怀晚把手又收紧了一点。她把脸侧到一边,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后面,吹得乱七八糟的。她没有去拢。
摩托车一直在往前开,路两边什么也没有,只有风,只有发动机的声音,只有前面那盏灯。
沈怀晚闭了一下眼睛。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,但她想,待一天算一天。她还没看到妈妈考上技师,还没看到妈妈站上领奖台。那辆红色摩托车后来被她妈卖了,她不知道是哪一年卖的,也不知道卖了多少钱。她只记得小时候问过一次“妈,你是不是骑过摩托车”,她妈说“没有,你听谁说的”。
沈怀晚睁开眼,风还在吹。
她想,回去以后要问问妈妈,那辆摩托车是什么颜色的。
然后又想起来,她可能已经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