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九章:告别
自从林知意知道自己未来的事情之后,沈怀晚一直在悄悄观察她,因为林知意不让她去拦沈建国了,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约会,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几个月。在十月的一天,沈怀晚发现自己开始变淡了。
不是身体真的变淡了,是她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,光线穿过她的手臂照在洗脸盆上,能看见盆底的花纹。她把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又把手贴在黑色工装裤上。还能看见。但比上个月浅了。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胳膊,从水房回了宿舍。
那天晚上林知意来敲门,手里端着饭盒,排骨炖萝卜的汤还冒着热气,油花在汤面上打转。沈怀晚接过去喝了两口,放下。林知意没走,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。
“你是不是瘦了?”林知意问。
“没瘦。”
“脸白了。不是那种白。”林知意看着她,停了一会儿,“你是不是要走了?”
沈怀晚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。碗沿磕在牙齿上,当的一声。汤洒了一点出来烫到虎口,她没有躲,就那样端着。
“什么时候?”林知意问。
“快了。”沈怀晚把汤碗放下,烫红的那块皮肤开始发疼了。
林知意低下眼,把汤碗挪到一边,从兜里掏出一把梳子。沈建国送的那把,木头的,梳背上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,木头已经被摸得很光滑了,颜色变深了。她拿着梳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又装回兜里。
“我没什么能给你的。”林知意说,“你来的太晚了。你要是早来两年,我还能攒点东西给你。”
沈怀晚摇头。
“你记不记得你刚来的时候,在食堂,我把鸡腿夹给你。”林知意说着自己笑了一下,“你眼眶红了,说眼睛进沙子了。食堂哪来的沙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天我就想,这姑娘是从哪来的,怎么跟个没妈的孩子似的。”
沈怀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臂又淡了一点。
“我走了以后,你会怎么样?”林知意问。
“你还是会嫁给他,还是会生我。跟以前一样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沈怀晚抬头看着她。“我会长大。会跟你吵架,嫌你管得多。会从学校毕业,上班,一个人住在外面。会很少回家,会嫌你唠叨。会在你生病的时候回来,会在你走的那天哭很久。”
林知意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沈怀晚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没红,声音也没抖。这些事已经发生过了,在她的时间里。
“然后你会从这里来。”沈怀晚说,“你会二十二岁,骑摩托车,考技师,去省城。你会遇到我。”
林知意的眼泪掉下来了,但她没擦,任凭眼泪淌过脸颊滴在工装上,洇开一个小圆点。
“你哭什么?这些还没发生。”沈怀晚说。
林知意用袖子擦了一下脸。“我知道。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走了太远了。”
那之后的日子,沈怀晚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,她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,一切都是1998年给她的。她把工装叠好放在床上,把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旧杂志放回桌上,把她用过的饭盒洗干净放在窗台上。然后她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了。
林知意每天都来。有时候带吃的,有时候空手来。来了也不怎么说话,坐着看她收拾那些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。沈建国也来了,不知道林知意跟他说了什么,他什么都没问。排骨还是照常送,炖好了端过来,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。跟以前一样。
有一天晚上,三个人吃完饭后一起出了厂区,沿着门口的马路一直走。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,光线一段一段地落在路面上。沈怀晚走在中间,林知意在左边,沈建国在右边。三个人都没说话。
走到那座石桥边上的时候,沈怀晚停下来了。她看着桥下的河,河水黑黢黢的,只有路灯的光照在水面上亮了一小片。沈建国往前走了两步,发现后面没人跟上来,也停了。
“就送到这吧。”沈怀晚说。
沈建国转过身看着她。路灯的光够不到他站的地方,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。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。
“以后的路你自己走,别回头。”沈建国说。
沈怀晚看着他。“爸,你以后少喝点酒,对我妈好一点可以吗?”
沈建国愣了一下,没问她怎么知道的,低下头笑了一下。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走到路灯底下停顿了一下,像要回头,最后还是没回,一直往前走,走到下一个路灯底下,再下一个,越来越远了。
桥边上只剩下沈怀晚和林知意。
风吹过来,河面皱了。秋天晚上的风已经凉了,吹得沈怀晚眯了一下眼。
“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?”林知意问。
“说了你会哭。”
“我不会哭,你见过我哭过几次?”
沈怀晚看着她。“你的关节炎在左手,别老用凉水洗手。”
林知意的嘴巴动了一下,她还真喜欢用凉水洗手。
“你存的那个钱,别都给沈建国还债了。自己留点,买件好点的棉袄。”
“还有,你的血糖有点高,少吃甜的。你后来爱吃甜的,我买的你都吃。”
“你每年得体检一次,别舍不得钱。那个钱不能省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林知意打断了她,声音哽了。
沈怀晚停了。她看着林知意,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来,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她没哭。
“该说的我都说了。”沈怀晚说。
“那就别说了。”
林知意伸出手把沈怀晚的袖子撸上去,露出她的手腕。然后把自己手上那根红绳解下来,系在沈怀晚的手腕上。红绳已经褪色了,编的结也松了,不知道戴了多少年。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,按了两下才按紧。
“你戴着。别摘。”
“嗯。”
林知意把沈怀晚的袖子放下来,后退了一步,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像要把她记住似的。
“你回去吧。别让你爸等久了。”
沈怀晚没动。但沈怀晚伸出手,拉了一下林知意的手,最后放开。
“妈,谢谢你。”沈怀晚说。
林知意没回答。她转身走了,没有再回头。风从河面上来,吹得她工装的下摆往一边飘,黑色的头发在路灯下面一明一暗的。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先是踏在水泥路面上的声音,后来变成走在碎石上的声音,最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沈怀晚走过去,在桥栏杆上靠了一会儿。桥下的水黑黢黢的,看不见底。
然后她觉得整个人在变轻,像气球一样缓缓上飘的感觉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开始发白了。路灯的光穿过她的掌心,落在桥面上。她没有害怕,把这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。
风吹过来。
她没有等风停。
沈怀晚睁开眼睛的时候,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她用手挡住光线,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日光灯管没开,窗帘半拉着,一束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照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混合着某种廉价洗手液的柠檬味。
有人在走廊上说话。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声,被接起来了。有人推着推车从门口经过,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没有变白,是有血色的,指节分明,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。右手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,褪色的,编的结松了。
沈怀晚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。她伸手摸了一下,绳子不是梦。
至于她为什么醒来会在医院,护士说,她在家里晕倒了几个小时,邻居来送东西发现不对劲打了急救电话,送她来的。原来在那里的好几年现实中只过去了几个小时。
沈怀晚出院回到家已经有些晚了,她先是买了东西好好去感谢了对门的邻居,之后回到了房间。床头柜上那个铁盒子还在。她把盒子拿过来打开,最上面还是那一沓照片,不对,不一样了。第一张是林知意穿工装裤骑摩托,但旁边还有一个身影,是沈怀晚自己。她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,放回去,在照片底下翻到了日记本。塑料封皮已经发黄发脆,她下意识地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我这辈子不后悔。就是有点遗憾,没能看到晚晚结婚。”
在这行字的下面,多了一行新的字迹。笔迹是妈妈的,她认得。“谢谢你再一次来到我的生命里,我不后悔。”
沈怀晚把日记本合上,抱在怀里。阳光照在铁盒子的盖子上,反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。她低下头用手背把眼泪擦掉,深吸一口气。
手机在枕头边上。她拿起来拨了一个号,响了几声,接通了。
“爸。”
电话那头沈建国的声音带着油烟味。“嗯。”
“我回来吃饭。今天。”
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排骨炖上了。”
沈怀晚挂了电话,把铁盒子盖上,抱在怀里。
走出家门,出租车在午后的街道上慢慢开着,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,暖的。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,伸手摸了一下。红绳旧了,毛边了,但系得很紧,解不开了。她不想解开。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腕,靠在车窗上,看着那些从没见过的街道从窗外过去,心里头空落落的,又说不上来为什么。可能是觉得还有话没说,也可能是觉得说再多也没用。路边的树往后走,一家人在下面吃午饭。一个小孩举着鸡腿从店里跑出来,后面跟着他妈喊她回去。沈怀晚盯着那个小孩看了几秒,直到车转了弯看不见了。
阳光一直照着她,她也没有躲开。
或许在阳光下,妈妈也在另一个时空想念着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