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旧地惊雷
档案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,惨白的光照在堆积如山的纸箱上。
林思莞蹲在地上,翻着苏晚刚抱来的第三箱文件。
她脱了皮衣,只穿一件黑色短袖,左手小臂上一道十公分长的疤痕露在外面——那是十七岁那年,替母亲整理药厂废墟时,被生锈的钢板划的。
“2019年的供货合同……2020年的技术许可协议……”她快速浏览着文件侧面的标签,“萧总公司的专利文件在哪一箱?”
“左手边最底下那个,贴着绿色标签的。”苏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她正接着电话,语气急促,“……对,供应商那边必须稳住,就说我们在准备反诉……”
林思莞挪开上面的箱子,拖出那个绿色标签的纸箱。
灰尘扬起来,在光线里打转。
箱子里是整齐的文件夹,按年份排列。
她直接抽出最近的一本——萧宴如公司的核心技术专利汇编。
翻开扉页,公司地址赫然在目:
江州市高新区科技南路188号
林思莞的手停在半空。
这个地址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。二十年前,那里挂着“林氏制药厂”的牌子;十七年前,牌子被摘下来,换成“盛远集团第三分厂”;五年前,听说盛远把地卖了;三年前——
三年前,萧宴如在这里建起了她的新能源公司。
林思莞“啪”地合上文件夹,起身就往外走。
“林律师?”苏晚刚挂电话,见状连忙跟上,“您去哪?”
“找萧宴如。”林思莞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现在。”
总裁办公室在顶楼。
一整面落地窗外,是阴沉沉的江州城景。
萧宴如正站在窗前打电话,背对着门,声音压得很低:“……李总,再给我一周时间,融资款一定到账……”
林思莞连门都没敲。
她径直走进去,把专利文件夹“砰”地扔在萧宴如的红木办公桌上。纸张散开,扉页那行地址刺眼地摊在那里。
萧宴如转过身。
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纤细却结实的小臂。
看见文件夹的瞬间,她眼神闪烁了一下,然后对电话那头说:“抱歉李总,我这边有点急事,晚点回您。”
电话挂断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日光灯微弱的电流声。
“解释。”林思莞盯着她,“你为什么偏偏买那块地?”
萧宴如走回办公桌后,没有坐,双手撑在桌沿上:“那块地三年前公开拍卖,我出价最高。需要更多解释吗?”
“需要。”林思莞往前一步,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,“你公司的核心专利,为什么会有‘林雪’的名字缩写?”
空气凝固了。
萧宴如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痕。她垂下眼睛,看向散开的文件——在某一页的技术参数表下方,确实有个极小的“LX”手写标注。那是林思莞母亲的习惯,在所有重要文件上签下缩写。
“你认识她。”林思莞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你知道那是林雪的厂,你知道我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宴如打断她,抬起头时,眼神复杂得像一场积压太久的雨,“我知道林雪是你母亲,我知道药厂是怎么没的,我还知道你这十几年都在找秦正的把柄。”
林思莞猛地抓起文件夹,纸张哗啦作响:“所以你利用我?用我母亲的旧事,引我来接你的案子?”
“我需要最好的商事律师,你是。”萧宴如站直身体,肩线绷得很紧,“但我没利用你母亲的记忆。那块地……那块地是我母亲临终前让我买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母亲叫萧月。”萧宴如说出这个名字时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二十年前,她在你母亲的药厂做财务。药厂出事那会儿,她差点因为‘做假账’的罪名进去,是你母亲扛下了所有责任,说账目都是她自己经手的。”
林思莞松开手,文件夹滑落在桌上。
她记得萧月。
那个总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、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。
母亲提起过她,说她是厂里最细心的会计,说她女儿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。
“药厂被拍卖前,你母亲私下转给我母亲一部分专利。”萧宴如继续说下去,每个字都像在往外掏什么沉重的东西,“条件只有一个:如果将来有机会,要用这些技术做点正经生意,别让它们烂在秦正手里。”
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,要下雨了。
“我接手公司后,整理那些专利文件时,看到了你母亲的缩写。”萧宴如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,推到林思莞面前,“我也一直在找秦正的破绽。但我不是律师,我不知道怎么把这些碎片拼成能打倒他的证据。”
照片上是两个女人。
年轻些的是林雪,穿着白大褂,站在药厂的实验室门口,笑得很亮。
她身边站着萧月,手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——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,怯生生地看着镜头。
那个小女孩,长着和萧宴如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“所以你接近我……”林思莞喉咙发紧。
“我需要你赢这场官司。”萧宴如直视着她,“但不止是为了我公司。你母亲和我母亲没做完的事,我们来做完。查完窃密案,我把所有我知道的、关于秦正的、关于当年药厂的事,都告诉你。”
林思莞看着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手,把照片推回给萧宴如:“保存好。这是证据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官司我会赢。”林思莞转过身,走向门口,背影像一把出了鞘的刀,“但萧宴如,你最好没骗我。否则——”
她没说完后半句,但萧宴如听懂了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萧宴如慢慢坐回椅子上,拿起那张旧照片。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:
“给小月:天总会亮的。”
落款是林雪。
窗外,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,蜿蜒而下。
苏晚轻轻推门进来,看见萧宴如盯着照片出神,小声问:“萧总,林律师她……”
“她去查了。”萧宴如把照片收进抽屉最深处,“查得比以往都狠。”
“因为那块地?”
“因为那块地下面,埋着她这辈子最想讨回的公道。”萧宴如站起来,重新望向窗外。
雨越来越密,整座城市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