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庭审险招
市中级法院第三审判庭,空调开得很大,冷气顺着脚踝往上爬。
林思莞坐在原告代理席上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。
她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套裙,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,露出额头那块刚拆线不久的浅粉色疤痕。
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五岁,也把身上那股野气暂时压了下去。
旁听席坐满了人。
前排是财经记者,举着录音笔;中间是萧宴如公司的高管,个个面色凝重;后排角落里坐着几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,眼神飘忽——秦正的人。
法槌落下。
“现在继续审理盛远集团诉萧氏新能源技术侵权一案。”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,声音平稳,“请被告方继续质证。”
秦正的律师站起来。他姓周,业内出了名的“笑面虎”,永远笑眯眯地捅刀子。
“审判长,我方提交新证据三号。”周律师托了托金丝眼镜,“这是一份经公证的技术比对报告,证明萧氏新能源所谓‘自主研发’的储能模块,与盛远集团三年前注册的专利,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二。”
文件被递交给审判席。
萧宴如坐在被告席,侧脸线条绷得很紧。
她今天穿了套浅米色的西装,衬得皮肤格外白,但眼底那抹青黑粉底也盖不住。
林思莞昨晚离开仓库前,看见她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三点。
“百分之九十二的相似度,在法律上已经构成实质性相似。”周律师转向陪审团,语气温和得像在讲科普,“而萧氏新能源无法解释,为何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,‘巧合’地研发出几乎相同的技术。除非——”
他故意停顿,目光扫过萧宴如。
“除非什么?”审判长问。
“除非,他们拿到了不该拿的东西。”周律师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透明文件袋,“我方申请呈上证物四号:十五年前林氏制药厂的部分技术档案原件。这些档案在药厂破产后理应封存,但根据我方调查,其中涉及化学合成路径的部分文件,出现在了萧氏新能源的研发部。”
旁听席一阵骚动。
林思莞感觉到萧宴如的呼吸停顿了一拍。
她没回头,手指在桌下快速敲击手机屏幕,发出一条预设信息。
文件袋被打开。周律师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,高举起来——首页右下角,确实有“林雪”的签名缩写。
“这份文件,是从萧氏新能源一位离职研发人员的私人电脑中恢复的。”周律师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痛心,“而这位研发人员,正是当年林氏制药厂技术员的儿子。我们有理由怀疑,萧氏新能源通过非正当手段,获取并利用了林氏的专利技术,并将其‘改造’后用于新能源领域——”
“反对。”林思莞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对方律师在无直接证据的情况下,进行恶意揣测。”
“反对有效。”审判长看向周律师,“请出示直接证据。”
“当然有。”周律师微笑,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一张光盘,“这是一段录音,录制于三个月前。录音中,萧宴如女士亲口承诺,会‘妥善处理从林氏继承的技术遗产’。”
法警接过光盘,放入播放器。
电流声过后,萧宴如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:
“……林厂长留下的那些技术资料,我会妥善处理。虽然专利过期了,但思路还有价值……”
录音很短,只有十五秒。
但够了。
周律师的笑容加深:“萧总,您所谓的‘妥善处理’,就是改头换面,变成自己的专利吗?”
萧宴如握紧了拳头。林思莞看见她指节泛白,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。
“被告方需要解释这段录音。”审判长说。
萧宴如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,林思莞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冰凉的手指碰到温热的皮肤,两人都顿了一下。
“审判长,”林思莞站起来,手里拿着一个银色U盘,“我方申请提交新证据。这是一段更完整的录音,录制于同一时间、同一地点。”
周律师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U盘被插入。
播放器里先传出同样的电流声,然后是萧宴如的声音——但这次更长:
“……林厂长留下的那些技术资料,我会妥善处理。虽然专利过期了,但思路还有价值。我母亲临终前说,林厂长最遗憾的,就是没能把这些技术用在更广阔的地方。我会继续研发,但一定会注明技术源头……”
录音继续。背景音里有个苍老的声音问:“那秦正那边……”
萧宴如的声音冷下来:“秦正当年用非法手段逼垮药厂,这些技术本来就不该落在他手里。我会用这些技术做正经生意,但也会收集证据,总有一天——”
“够了!”周律师猛地打断,“这段录音来源不明,且涉及与本案无关的内容!”
“恰恰有关。”林思莞走向审判席,步伐不紧不慢,“这段录音证明,我的当事人从未试图隐瞒技术的来源,反而一直在履行对原专利持有人的道德承诺。而录音中提到的‘秦正用非法手段逼垮药厂’,正是本案的关键背景。”
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:“这是一份公证过的录音文字稿,录制于二十年前。录音人是秦正本人。”
审判庭彻底安静了。
连后排那几个穿夹克的男人,都坐直了身体。
林思莞按下播放键。
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,像是饭局。然后是一个年轻些的、但依然能听出是秦正的声音:
“……林雪那个厂子,技术确实不错,但人太倔。不肯卖专利?那就让她彻底卖不了。税务局的老王我已经打点好了,下周就去查账,往死里查。还有她那个财务,姓萧的,吓唬几句,让她‘主动’承认做假账……”
录音里有人笑:“秦总厉害啊。”
秦正也笑:“商场上,要么归顺,要么碾碎。她选错了。”
录音到此为止。
死寂。
然后旁听席炸开了。
记者们疯狂按快门,萧宴如公司的高管们面面相觑,后排那几个男人已经起身往外走。
秦正坐在原告席上,脸色从红转白,又从白转青。他死死盯着林思莞,眼神像要活撕了她。
审判长连敲三次法槌,才勉强压住骚动。
“这份录音……”她看着林思莞。
“来源合法。”林思莞平静地说,“录音提供者出于安全考虑,要求保密身份。但录音的真实性已经过公安部声纹鉴定中心鉴定,鉴定报告附在证据后。”
她走回座位时,经过秦正身边。两人目光相撞。
秦正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吐出两个字:“你等着。”
林思莞扯了扯嘴角,没理他。
“审判长,”周律师已经恢复镇定,但额角有汗,“这段录音与本案无关,且涉及二十年前的旧事——”
“但录音证明了秦正先生有通过非法手段获取技术的先例和行为模式。”林思莞打断他,“这与本案中盛远集团指控我当事人‘窃密’的逻辑完全一致。我方认为,这不是巧合,而是惯用手法。”
审判长和合议庭低声商议。
萧宴如侧过身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:“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个的?”
“昨晚。”林思莞目视前方,“仓库里那些信里,夹着一张内存卡。萧姨留给你的。”
萧宴如怔住了。
“休庭!”法槌落下。
人群开始涌动。
林思莞快速收拾文件,萧宴如起身时踉跄了一下——她坐得太久,腿麻了。
苏晚从旁听席挤过来,护着两人往外走。
走廊里挤满了人,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萧总,对于秦正的录音您有何回应?”
“林律师,您是否在暗示盛远集团一贯使用非法手段?”
“萧氏新能源会反诉吗?”
林思莞挡开一支差点戳到萧宴如下巴的话筒,声音冷硬:“所有问题等庭审结束后统一回应。让开。”
她们挤进电梯。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
电梯镜面里映出三个人的样子:苏晚头发微乱,萧宴如脸色苍白,林思莞额角的疤在冷光下格外明显。
“他不会罢休。”萧宴如轻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思莞按下一楼按钮,“但今天这一刀,够他疼一阵子了。”
电梯下行。
数字跳动时,萧宴如忽然说:“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林思莞看着镜子里她的倒影,“这才第一回合。”
电梯门开。
大厅里,秦正正被记者围着。
看见她们出来,他推开面前的话筒,径直走过来。
保镖想拦,他挥手制止。
三个人在法院大理石大厅中央对峙。
阳光从高高的玻璃顶棚照下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林律师,好手段。”秦正笑了,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,“我小看你了。”
“你小看的人多了。”林思莞说。
秦正的目光转向萧宴如,上下打量她,像在评估一件商品:“萧总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撤诉,接受收购,价格我可以再涨百分之十。”
“不卖。”萧宴如的声音不大,但清晰。
秦正点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。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只有她们三人能听见:
“那我们就看看,谁先跪下来求饶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保镖分开人群,黑色轿车已经等在台阶下。
林思莞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秦总。”
秦正停步,回头。
“药厂地下室的保险柜,密码是920923。”林思莞说,“你当年没撬开的那一个。”
秦正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里面有什么,你很清楚。”林思莞笑了笑,“下次开庭,我们慢慢聊。”
车开走了。
萧宴如转过头,眼里有疑问。
“诈他的。”林思莞走向自己的机车,“但我猜,他今晚睡不着了。”
她跨上车,发动引擎。后视镜里,萧宴如还站在台阶上,米色西装在阳光里白得晃眼。
苏晚低声问:“萧总,现在去哪?”
萧宴如望着机车远去的方向,很久才说:
“回公司。该准备下一回合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