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软肋被捏
林思莞的公寓在十七楼,整面落地窗外是江州夜景,灯火像打翻的星河。
她没开灯,光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,手里握着震动不停的手机。
屏幕上是陌生号码,但她知道是谁。
第七次震动后,她划开接听。
“林律师。”秦正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,有种刻意的温和,“夜景不错吧?听说你喜欢站在窗边喝酒。”
林思莞的后背僵了一下。她转身,扫视房间——没有异常,但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“有话直说。”
“年轻人就是急性子。”秦正笑了,“明天上午十点,盛远大厦顶层茶室。我们聊聊,你,我一个人。”
“我们没什么可聊的。”
“关于你母亲的案子,也没得聊吗?”秦正停顿,“还有你当年为了那案子,‘不小心’犯的那些小错误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林思莞站在原地,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半边脸。
窗外霓虹变幻,红蓝绿黄的光轮番扫过她额头那道浅疤,最后停在眼睛里——那里很空,像口枯井。
她从酒柜里拿了瓶威士忌,倒了小半杯,没加冰,一口灌下去。
酒精灼烧喉咙,但压不住那股往上冒的寒气。
违规调取银行流水。
七个字,像七根钉,钉在她职业生涯的棺材板上。
那是十七年前的冬天,药厂刚破产,母亲躺在医院,账单堆成山。
法院说证据不足,驳回了起诉。
十八岁的林思莞穿着二手市场买来的不合身西装,在法院走廊里拦住老法官。
“王法官,求您再看看账本,秦正肯定动了手脚——”
“小林,法律讲证据。”老法官叹气,“你拿不出转账凭证,我立不了案。”
她拿不出,因为银行不给她查。
秦正打点好了,一句“保护客户隐私”就把她挡在门外。
于是她做了这辈子最蠢也最不后悔的事:伪造了律师证——那时她还不是律师——混进银行后台,用值班柜员忘了退出的电脑,打印了整整三十页流水单。
第二天,案子重新立案。
第三天,那个值班柜员被开除。
第四天,老法官私下找到她,把流水单还给她,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她记到现在:有怜悯,有失望,也有种无奈的懂得。
案子最后还是输了。
证据链不完整,秦正的律师团太强大。
但她拿到了关键证据——那三十页流水,她复印了三份,一份藏起来,两份给了不同的人。
其中一份,现在在秦正手里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萧宴如。
“睡了吗?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。
“没。”
“秦正找你了?”
林思莞没回答。
她走到窗边,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。楼下街道上,车流拖出红色的尾灯光带,像血管里流动的血。
“林思莞。”萧宴如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,“别去见他。”
“你知道他找我?”
“我的人看到他助理今晚去了档案局。”萧宴如的声音压低,“调的是二十年前的旧案卷宗。他在翻你的底。”
林思莞笑了,笑声很轻:“我哪有什么底可翻。”
“你有。”萧宴如说得很急,“当年帮你查流水的老法官,去年退休了,现在在海南养病。他儿子去年进了盛远的子公司,秦正随时可以用这个威胁他。”
杯子从林思莞手里滑落。
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炸开,威士忌洒了一地,浸湿她光着的脚背。
冰凉,黏腻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“因为我也在查他。”萧宴如说,“查了三年。你以为只有你在乎当年的事吗?我母亲到死都背着‘做假账’的污名,她葬礼上都没几个人敢来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——萧宴如在点烟。林思莞从不知道她抽烟。
“秦正手里有完整证据链。”萧宴如吸了一口烟,声音有些沙,“你伪造的律师证复印件,银行监控的截图,老法官儿子入职盛远的合同。他等你上钩等很久了。”
林思莞慢慢蹲下身,手指去捡玻璃碎片。尖锐的边缘割破指尖,血珠冒出来,在昏暗中泛着暗红的光。她不觉得疼。
“所以呢?”她问,“你要我认输?”
“我要你活着。”萧宴如说,“干干净净地活着,继续做你的律师,继续帮那些被欺负的人。不是像现在这样,被他捏着软肋,一点点碾碎。”
“王法官怎么办?”林思莞盯着指尖的血,“他当年帮了我,现在他儿子——”
“他儿子是清白的。”萧宴如打断,“入职手续合规,业绩全公司前三。秦正最多只能用‘父亲曾违规帮助律师’来施压,但定不了罪。”
“可污名呢?”林思莞站起来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“他一辈子清清白白,到老了因为我——”
“林思莞!”萧宴如抬高声音,“看着我。”
林思莞愣住。
“我在你楼下。”萧宴如说,“抬头。”
林思莞走到窗边,向下看。
公寓楼前的路灯下,停着一辆白色轿车。
驾驶座的门开着,萧宴如靠着车门站着,仰着头,手机贴在耳边。
她穿着白天的浅米色西装,但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,白衬衫在路灯下泛着暖黄的光。
两人隔着十七层楼对视。
“下来。”萧宴如说,“或者我上去。”
林思莞没动。
“那些年,你一个人扛着。”萧宴如的声音透过电话,也透过夜空传来,“现在不用了。”
风吹起萧宴如的头发。
她没绾,长发散在肩头,被路灯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她站得很直,像棵不会倒的树。
林思莞挂了电话。
她蹲下身,把玻璃碎片一片片捡起来,用纸巾包好,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从医药箱里翻出创可贴,缠在手指上。
血很快渗出来,在白色胶布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梅。
她换了身衣服——黑色T恤,牛仔裤,皮衣——然后出门。
电梯下行时,她在镜面里看见自己的脸:苍白,眼下有青黑,但眼睛很亮,像淬过火的刀。
一楼到了。
萧宴如还站在路灯下。
看见她出来,把烟摁灭在随身带的金属烟盒里。
“手指。”她说。
林思莞伸出手。萧宴如从车里拿出一个小医药包,撕掉染血的创可贴,用碘伏棉签消毒,重新贴上新的。
动作很轻,但很熟练。
“你常干这个?”林思莞问。
“苏晚刚跟我创业那会儿,三天两头受伤。”萧宴如低头处理伤口,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,“她性子急,总跟人硬碰硬。”
“像你。”
“像我。”萧宴如贴好创可贴,没松手,握着她手腕,“所以我知道,硬碰硬会输。得用脑子。”
林思莞看着她的手。
那只手很瘦,但握得很紧,虎口的薄茧硌着她的皮肤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她问。
“明天你去见他。”萧宴如放开她,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,“把这个给他看。”
林思莞打开。
里面是几份财务报表,盛远集团近三年的,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——明显的税务问题。
“你哪来的?”
“我埋在他财务部的人,潜伏两年了。”萧宴如说,“这些足够让他坐五年牢。但他不知道我们有这个。”
“所以是威慑。”
“是谈判筹码。”萧宴如看着她,“你告诉他,如果他敢动王法官,或者敢公开你的‘违规’,这些就会出现在税务局和检察院的办公桌上。我们鱼死网破。”
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林思莞握紧文件袋,纸张边缘硌着掌心。
“他会信吗?”
“他不敢不信。”萧宴如说,“秦正这种人,最惜命,最怕失去现在的一切。威胁要戳他最痛的地方。”
远处有救护车鸣笛驶过,红光划破夜空。
林思莞抬头,看着公寓楼。十七楼那扇窗黑着,像只沉默的眼睛。
“我欠你一次。”她说。
“你不欠我。”萧宴如拉开车门,“你母亲当年帮我母亲的时候,也没说要还。”
车开走了。
林思莞站在原地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印在地上。
她摸出手机,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:
“明天十点,见。”
然后把萧宴如给的文件袋,紧紧抱在怀里。
风更大了,但她不觉得冷。
因为这次,她不是一个人站在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