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:釜底抽薪
上海浦东机场的抵达大厅,冷气开得像个冰窖。
林思莞站在电子屏前,盯着不断刷新的航班信息。
她穿着黑色连帽卫衣,牛仔裤,帆布鞋,背了个旧双肩包——完全不像个律师,倒像个逃课的大学生。额角那道疤被刘海遮住,脸上架了副平光黑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快速扫视着出口涌出的人群。
航班CA1837,纽约肯尼迪机场抵达,状态:已降落。
她看了眼手机里苏晚发来的照片:陈康,三十四岁,微胖,圆脸,戴金丝边眼镜,笑起来有酒窝。
照片是五年前的,但眉眼轮廓应该没变。
人群开始往外涌。
商务客拖着登机箱大步流星,旅游团的小旗子晃来晃去,接机的人举着牌子踮脚张望。
林思莞没动。
她靠在柱子旁,从背包侧袋掏出瓶装水,拧开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带着塑料味。
然后她看见了他。
陈康推着两个大行李箱,走得很慢,不停左右张望。
他比照片上瘦了些,头发剃得很短,穿着格子衬衫和卡其裤,像个硅谷程序员。眼镜换成了无框的,但笑起来那对酒窝还在。
林思莞等他走到离出口十米左右时,才直起身,迎面走过去。两人擦肩时,她低声说:“药厂仓库的通风窗,第三块玻璃是碎的。”
陈康猛地停住。
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转过头,眼睛在镜片后睁大,盯着林思莞看了三秒,然后慢慢说:“……是你。”
“找个地方说话。”林思莞没停步,继续往外走,“跟着我。”
机场附近的一家茶餐厅,下午两点,没什么人。
两人坐在最里面的卡座,隔着一张小方桌。
林思莞点了菠萝油和冻柠茶,陈康只要了杯热奶茶,勺子在里面搅了半天,没喝。
“我爸知道你来吗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思莞撕开菠萝油,黄油融化的香气飘出来,“也不能让他知道。”
陈康苦笑:“你还是这么直接。”
“没时间绕弯子。”林思莞看着他,“你爸保险柜里的东西,我需要。”
陈康的勺子停在杯里。他低头看着奶茶表面那层薄薄的奶皮,很久才说:“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?”
“秦正转移资产的原始凭证,海外账户的密钥,还有……”林思莞停顿,“当年药厂被低价评估的委托书原件。”
“你查得很清楚。”陈康摘下眼镜,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。不戴眼镜时,他眼睛显得更大,也更疲惫,“但我爸跟了秦正三十年。他不会背叛他。”
“我需要的是证据,不是他的忠诚。”林思莞往前倾身,声音压低,“陈康,当年你放我进仓库,我欠你一次。这次,算我还你。”
“还我什么?”
“还你一个不用一辈子躲在美国的理由。”林思莞说,“你爸今年六十二了,再有三年退休。秦正那种人,会留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老臣安享晚年吗?”
陈康的手指捏紧了勺子柄。
金属勺子在陶瓷杯沿磕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去年三月,我爸心肌梗塞,住院两周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秦正去看他,带了个果篮,还有一份补充协议——如果他‘意外’去世,抚恤金翻倍,但要我签保密承诺。”
林思莞没说话,等他说下去。
“我没签。”陈康抬起眼睛,“我跟我爸大吵一架,他说我不知好歹,说秦正对他有恩。然后我就买了机票回美国,再没联系他。”
茶餐厅的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,搅动着凝固的空气。
“保险柜密码是他生日加我生日,反过来。”陈康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便签纸,推过来,“这是他在静安那套公寓的地址。他每周三晚上去老年大学学书法,九点到十一点,保姆会跟着去。钥匙在门口脚垫底下——二十年没换过地方。”
便签纸上是一行工整的字迹:中山北路177弄27号302。
林思莞接过,折叠,塞进手机壳里层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她问。
陈康重新戴上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有点红:“因为我爸书房抽屉里,一直压着一张照片。是他年轻时候在药厂门口拍的,和你母亲,还有一群工友。他笑得很开心——我这辈子没见过他那样笑过。”
他端起奶茶,终于喝了一口,然后皱皱眉:“凉了。”
林思莞把冻柠茶推过去:“喝这个。”
陈康看着那杯浮着冰块的柠檬茶,忽然笑了,酒窝深陷:“你还是喜欢这么酸的东西。”
“醒脑。”林思莞站起来,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压在杯子下,“最近别联系你爸。等事情了了,我告诉你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。
陈康还坐在那里,双手捧着那杯冻柠茶,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的镜片。
“林思莞。”他叫住她。
“嗯?”
“别让我爸坐牢。”他说,“他这辈子……已经够苦了。”
林思莞没点头也没摇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同一时间,盛远大厦顶层。
萧宴如坐在秦正对面,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。
她今天穿了身珍珠白色的西装套裙,长发绾成低髻,耳垂上戴着小颗钻石耳钉。
整个人看起来精致、得体,也足够疏离。
“合同条款我看了。”她把钢笔放下,推过去一份文件,上面用红笔圈出几处,“城西市场的转让价,比评估值低百分之三十。秦总,这不太合适。”
秦正靠在真皮座椅里,手指敲着扶手:“萧总,现在是你要救急,不是我求着你买。”
“是救急,但不是跳火坑。”萧宴如微笑,笑容很标准,眼角纹路都没动一下,“这个价格传出去,业内会怎么看我?说我萧宴如走投无路,贱卖资产?”
“那你想多少?”
“评估值,一分不少。”萧宴如说,“而且我要现金,一次付清。”
秦正笑了:“萧总,你公司现在什么状况,你自己清楚。银行不肯续贷,供应商催款,员工工资下个月都成问题。我肯接这个盘,已经是看在往日情分上。”
“往日情分?”萧宴如轻轻重复这四个字,眼神冷下来,“秦总,我们之间有过情分吗?”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。
秦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
他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着萧宴如:“我知道你在拖时间。等林思莞找到什么救命稻草,对吧?”
萧宴如没回答。
“我告诉你,没用。”秦正转过身,“陈国栋跟了我三十年,他儿子在美国,老婆病着。他知道背叛我是什么下场。”
“人人都有价码。”萧宴如也站起来,走到他对面,两人隔着整面玻璃窗,窗外是阴沉的天空,“区别只在于,有人要钱,有人要命,有人……”她停顿,“要心安。”
秦正盯着她,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女人。
温婉的外表下,骨头硬得硌人。
“心安?”他嗤笑,“商场如战场,讲心安的人都死了。”
“所以您活下来了。”萧宴如点头,语气平和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活得很好,很成功。但秦总,您晚上睡得着吗?”
秦正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
萧宴如不再看他,拿起桌上的包:“合同您再考虑考虑。价格没得谈,付款方式也没得谈。明天下午五点前,我要答复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手握上门把时,秦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萧宴如,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倔。”
萧宴如停住。
“然后呢?”她没回头。
“然后她死了。”秦正说,“死的时候,账上只剩三千七百块。”
萧宴如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但她声音很稳:“我母亲留下了一家公司,一套专利,还有——”她转过身,看着秦正,“还有一个知道该怎么赢的女儿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秦正站在原地,良久,忽然抬手把桌上的合同扫到地上。
纸张散落一地,像一场惨白的雪。
他走到办公桌前,按下内线:“让陈国栋来一趟。”
中山北路的老公寓楼,楼道里贴着各种疏通管道的小广告。
林思莞站在302门口,看了眼手机:晚上九点十七分。
她蹲下身,掀开门口的棕红色化纤脚垫——底下果然有一把铜钥匙,边缘磨得发亮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,咔哒一声。
门开了。
屋里很暗,有股老人居所特有的气味:药味、旧书味、还有淡淡的樟脑丸味。她没开灯,从包里掏出手电筒,咬在嘴里,轻手轻脚往里走。
客厅很简单,老式沙发,电视柜,墙上挂着“福”字十字绣。书房在左手边。
林思莞推开门。
手电光扫过书架、书桌、躺椅,最后停在墙角的保险柜上。
灰色的铁皮柜子,半人高,表面有些细微的划痕。
她蹲下来,手电光对准密码盘。
陈国栋生日:1958年7月23日。
陈康生日:1988年4月11日。
反过来:1141988,3271958。
她输入第一组数字:1-1-4-1-9-8-8。
绿灯亮,第一道锁开。
第二组:3-2-7-1-9-5-8。
咔。
柜门弹开一条缝。
林思莞深吸一口气,拉开柜门。手电光照进去——
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文件袋,每个都贴着标签。她快速扫过:“2003年海外项目”“2008年资产重组”“2015年税务备案”……
最底下,一个深蓝色天鹅绒面的盒子。
她拿出来,打开。
里面没有文件,只有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,钥匙上贴着小标签,标签上写着一行小字:
江州银行-保管箱-779
以及一个账号,和一行数字密码。
林思莞把钥匙紧紧攥在手心,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来。
她掏出手机,拍下保险柜里所有文件袋的标签,然后把柜门关好,密码盘复位。
走出书房时,她瞥见书桌玻璃板下压着的照片——确实是一张年轻时的合影。
陈国栋站在母亲身边,两人都穿着工装,背后是药厂的大门,门楣上“林氏制药”四个字清晰可见。
照片里的人都笑得很灿烂,仿佛未来有无限可能。
林思莞看了两秒,然后转身离开。
钥匙在她口袋里,沉甸甸的,像一块坠入深海的锚。
而海面上,风暴正在聚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