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：回巢（下）

轮子滚动的声音，很多轮子，快速接近。

周明远和沈恪同时回头。

通道远处，绿色的应急灯光下，出现了几个圆筒形的自动清洁机器人。但移动速度太快，顶部的传感器闪烁着不正常的红光。

“安保机器人，被重新编程了。它们会注射强效镇静剂，并发出警报。快跑！”

沈恪推着轮椅开始狂奔。机器人越来越近。

距离在缩短。五十米，四十米，三十米。

“电梯！”沈恪看到电梯门就在前方二十米处。

“刷卡！密码是7749！”周明远喊。

沈恪一手推轮椅，一手从周明远手中抓过权限卡，冲向电梯。刷卡，输入7749。电梯发出嘀声，门开始缓缓打开。

但太慢了。机器人已经追到十米内，注射器伸出。

沈恪转身，挡在周明远和机器人之间。第一个机器人冲到面前，周明远从轮椅侧面抽出一根金属短棍，狠狠砸在机器人的传感器上。

机器人摇晃。另外两个机器人绕过它，继续冲来。

电梯门开了。

沈恪抓住周明远的轮椅把手，用尽全力向后拉。轮椅冲进电梯，他跟着扑进去，在机器人冲进来的前一刻，按下了关门键。

门缓缓合拢。一只机器人的机械臂卡在门缝中。沈恪用脚猛踹，金属臂变形，但卡得更紧。

“控制面板！红色紧急按钮！”周明远喊。

沈恪看到面板上的红色按钮，一拳砸下。

电梯震动，然后猛然上升。卡在门缝的机械臂被硬生生扯断。门外，机器人的撞击声迅速远去。

电梯上升。沈恪靠着墙，喘着气。

“它们会报警，”周明远说，“但我们已经在楼里了。电梯直达地下三层，那里是旧档案区。我们还有一点时间，但不多。”

电梯停下，门开。

外面是昏暗的走廊，两侧是厚重的金属门。空气中有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。

“欢迎来到螺旋前沿，”周明远说，“或者我该说，欢迎回家。”

沈恪推着轮椅走出电梯。走廊很长，灯光是自动感应的，他们经过时，灯一盏盏亮起，又在身后熄灭。

“时间晶体实验室在哪里？”

“上面，顶层。但我们需要先去地下五层的服务器中心。阿尔法的完整记忆备份在那里，而且有整个大楼的监控控制台。我们可以暂时屏蔽监视。”

“怎么下去？”

“这层有个维修通道，能到地下四层，然后从四层的主楼梯能下到五层。但可能有保安和传感器。我们需要小心。”

他们沿着走廊前进。周明远指着一扇标着“B-7”的门：“这是克洛诺斯事件的原始记录。包括没有修改过的监控录像。”

沈恪停下：“我们能进去吗？”

“可以，但需要时间，而且风险很大。门是物理锁加电子锁，我的权限卡可能打不开。”

周明远滑动轮椅到门前。刷卡，输入密码，锁发出嘀声，但门没开。

“需要第二道验证。我的虹膜和指纹在系统里应该已经注销了。”

沈恪看向门锁旁边的面板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接口。他伸出手，将虎口的伤疤贴在接口旁边的金属面板上。伤疤开始发热。面板上的指示灯突然从红变绿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
门开了。

周明远瞪大眼睛：“你是怎么……？”

“我不知道，”沈恪收回手，“直觉。伤疤里有时间晶体碎片，而这个大楼里有时间晶体实验的所有设备。也许它们能共振。”

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，有一排排的服务器机架在嗡嗡运行。房间中央有一个控制台。

周明远快速移动到控制台前，连接控制台和自己的平板电脑。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。

“我在下载克洛诺斯事件的原始数据和监控录像。需要三分钟。这三分钟里，系统会记录异常访问，安保可能会来。你守着门。”

沈恪点头，站在门边，小心地向外看。走廊空无一人，但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。

“快一点，”沈恪低声说。

“我正在快，”周明远的声音紧绷，“但系统在抵抗，有自毁协议。如果我强行突破，数据可能会被擦除。”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不止一个人。

沈恪轻轻关上门，只留一条缝观察。走廊远处，出现了三个穿安保制服的人，其中一个在对讲机里说话。

“……服务器中心报告异常数据流？B区？明白了，我们正在B-7附近，会检查……”

他们朝这个方向来了。

沈恪回头，周明远还在操作，屏幕上进度条缓慢移动：65%……66%……

“有人来了，三个，”沈恪低声说。

“还需要一分钟，”周明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
67%……68%……

安保人员越来越近。

69%……70%……

保安在B-7门前停下。其中一个拿出权限卡，准备刷卡。

就在卡即将接触读卡器的瞬间，沈恪猛地拉开门，冲了出去，朝走廊另一头狂奔。

“站住！”保安大喊，追了上来。

沈恪跑得很快，利用走廊的转弯和岔路甩开追兵。他冲过一个拐角，面前是死路——一扇厚重的防火门，上面写着“设备间，闲人免进”。

他推门。门开了。里面是各种管道和机器，噪音很大。他冲进去，关上门，用身体顶住。门没有锁，只有简单的插销。他插上插销，但保安已经在撞门了。

咚！咚！

门在震动。

沈恪环顾四周，抓起一把大扳手，准备在门开的瞬间攻击。

但门突然停止了震动。

几秒钟后，对讲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：“……B-7检查完毕，无异常。数据流中断，可能是系统误报。返回岗位。”

脚步声远去。

沈恪等了一分钟，然后小心地拉开门。走廊空无一人。

他快速返回B-7房间。门还开着，周明远在里面，脸色苍白，但平板电脑亮着，显示“下载完成”。

“拿到了，”周明远说，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，“所有原始数据，包括那天实验室的所有监控角度，包括……开枪的那个瞬间。是父亲本人。他亲手杀了伽马，因为伽马试图阻止实验。然后他修改了所有人的记忆，修改了监控，修改了时间线。”

虽然早有预料，但听到确认，沈恪还是感到一阵寒意。

“数据里还有更多，”周明远继续说，“他之后的所有实验，所有复制体，所有被修改记忆的人。名单很长。阿尔法不是第一个，也不是最后一个。只是唯一一个没有完全成功的，因为他留下了后手，留下了你。”

沈恪消化着这些信息，然后问：“现在怎么办？去服务器中心恢复阿尔法的记忆？”

“不，来不及了。父亲一定知道了。我们需要直接去时间晶体实验室，在顶层。那里有主控设备，可以直接访问阿尔法的记忆备份，而且可以进行时间线逆向操作。但风险极大，父亲肯定会在那里等我们。”

“所以我们自投罗网。”

“是唯一的机会，”周明远说，将平板电脑藏进轮椅的暗格，“而且，我们有这个。”他拿出稳定器核心。

“时间晶体是父亲的力量源泉，但也是他的弱点。稳定器核心能干扰时间场。如果他试图用时间能力攻击我们，稳定器会制造反制场。代价是核心的能量会快速消耗，我们可能只有几分钟。”

“几分钟够吗？”

“够做一件事，”周明远看着沈恪，眼神坚定，“恢复阿尔法的完整记忆，然后启动逆向程序。一旦启动，程序会自动运行，不可逆。要么成功，恢复被修改的时间线，要么失败，但失败也会造成大规模时间扰动，让父亲在未来很长时间内无法再次修改时间线。无论哪种结果，我们都赢了一局。”

“那我们会怎样？如果逆向程序成功……”

“我们可能会消失，”周明远平静地说，“因为我们的存在是基于被修改的时间线。沈恪，你是伊塔，是父亲为了填补阿尔法消失后的空缺而创造的身份。如果时间线恢复，阿尔法回归，伊塔就没有存在的必要。你可能不复存在。而我，一个应该在三年前就死于克洛诺斯事故的人，也可能消失。”

“那徐焕呢？”

“他会回来，完整的徐焕，拥有所有记忆。陈郁的战友会复活，那些被修改记忆的人会想起真相，伽马的死会被揭露。而父亲，会付出代价。”

沈恪沉默了。他当然想救徐焕，想揭露真相。但想到自己可能消失……那种恐惧是原始的。

“我也害怕。但有时候，正确的选择是可怕的。而且……不一定真的会消失。你的存在已经在这条时间线上留下了印记。时间是很坚韧的东西，一旦被改变，就不会完全回到原状。你可能不会完全消失，但会变成别的什么。一个记忆，一个影子。我不知道。时间科学还很年轻。”

沈恪看着自己的手，虎口的伤疤。如果时间线恢复，伤疤会消失吗？

“如果我不再是我，”他低声说，“那我是谁？”

“你是那个在虚假中寻找真实的人，”周明远说，“这就够了。现在，我们需要决定。是去顶层，面对父亲，尝试纠正一切，但可能失去自己。还是离开，带着证据逃走，但让父亲继续他的计划。”

沈恪没有犹豫很久。

他知道答案。

“我们去顶层，”他说，声音平稳下来，“我们去结束这一切。”

周明远点头，没有微笑，但眼神里有认可。

他们离开档案室，回到走廊。这次，他们不躲藏，直接走向电梯厅。那里有直达顶层的专用电梯。

周明远刷卡，输入密码。电梯门开了，里面是镜面墙壁，映出他们的身影——一个坐轮椅的半边脸扭曲的男人，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年轻人。

他们走进去，电梯门关闭，开始上升。

数字跳动：B3，B2，B1，1，2，3……

顶层的灯亮着。

父亲在等他们。

而他们，带着稳定器，带着证据，带着赴死的决心，去见这个试图成为时间之神的人。

电梯平稳上升，像驶向末日的方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