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长夏未央
九月的清江,暑气还没完全褪去。
林听夏踩着她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,一路狂奔冲进校门口的“张记早餐店”。左手拽着书包带子,右手还捏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,头发乱糟糟的,一看就是起床晚了。
“又迟到了。”谢知源靠在椅背上,翘着二郎腿,一脸“我就知道”的表情。
“我没有迟到!是你们来太早了!”林听夏一屁股坐下来,嘴里还含着油条,说话含含糊糊的。
沈知予笑着摇摇头,伸手帮她把书包带子整理好,又把她头发上沾的一根线头拿掉。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一万次。
程砚白没说话,把面前那杯豆浆推过去。
林听夏接过来喝了一大口,被烫得龇牙咧嘴:“嘶——烫烫烫!”
“刚上的,能不烫吗。”程砚白看了她一眼,语气平淡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谢知源笑得前仰后合:“林听夏你是不是脑子长在脚后跟上了?每次开学都这样,两年了,你就不能有一次准时到?”
“你闭嘴吧!你上学期迟到次数比我还多!”
“我那是有策略的迟到,和你这种纯属起不来床不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!”
“区别就是我迟到我承认,你迟到你还要嘴硬。”
两个人隔着桌子互瞪,谁也不让谁。
沈知予在旁边笑,不劝。这种场面她见多了,从初中到现在,谢知源和林听夏的拌嘴就跟早餐店的豆浆油条一样,是标配。
程砚白低头喝自己的豆浆,偶尔抬眼看一眼对面的闹剧,表情淡淡的,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。
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着速写本,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他画的是早餐店的蒸笼,白气腾腾地往上冒,老板娘张姨正在往里面放新出笼的包子。
他抬起头看了一眼——正好看到沈知予帮林听夏整理头发,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她侧脸上。
他的笔顿了一下。
然后低下头,在画面角落里画了一个很小的人影轮廓。只有几笔,看不出来是谁。
“小屿,你又在画什么呢?”谢知源探过头来。
江屿合上速写本:“没画什么。”
“让我看看呗。”
“画得不好。”
“你哪次画得不好了?上次你给我画的投篮姿势,我们教练看了都说好。”
江屿把本子往书包里塞:“回去再给你画。”
谢知源也不追问,大大咧咧地坐回去:“行行行,反正你画什么都好看。”
张姨端着一笼小笼包走过来,放在桌上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你们五个又凑齐了。从我开店就在这里,现在都高二了,时间真快啊。”
“张姨,我们可是您的老顾客了,不得打个折?”谢知源笑嘻嘻地说。
“打折?你上次欠的两块钱还没给呢!”
“那不是忘了吗!明天明天!”
“你明天了三个月了。”
林听夏笑得拍桌子:“谢知源你也有今天!”
五个人从小学就认识了。
林听夏和沈知予是幼儿园同学,住同一栋楼,从小一起长大。林听夏是那种风风火火的性格,什么事都冲在最前面;沈知予安静温柔,永远在旁边笑着看她闹。
程砚白和谢知源是小学同桌。程砚白成绩好,话少,坐姿永远端端正正;谢知源坐不住,上课传纸条、下课打球,被老师罚站还能笑嘻嘻地跟走廊经过的人打招呼。两个人性格天差地别,但不知道怎么就混到了一起。
江屿是四年级转学来的。第一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不说话,不笑,不和任何人交流。课间的时候铅笔断了,他低着头看那截断掉的笔芯,不知道怎么办。
是沈知予递了一块橡皮过去。
“你的铅笔断了,”她说,“先用我的吧。”
江屿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月亮。
他接过橡皮,没说话,但耳朵红了。
后来是林听夏把他“强行”拉进这个小团体的。她不管他愿不愿意,吃饭拉着他,放学拉着他,周末出去玩也拉着他。慢慢地,江屿开始说话了,开始笑了,开始在速写本上画他们了。
十年了。
早餐店的热气模糊了窗户玻璃。外面的街道上,清江一中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,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冲过去,有人背着书包慢吞吞地走。
“你们想好选什么科了吗?”林听夏咬着包子,忽然问。
程砚白放下豆浆杯:“理科。”
“废话,你不选理科谁选理科。”谢知源说,“我跟老程,他去哪我去哪。”
程砚白看了他一眼:“你先看看自己物理考几分。”
“四十二分!怎么了!进步空间巨大!”
“上次月考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那说明我的进步空间一直很大!”
林听夏翻了个白眼:“谢知源你这脸皮是城墙做的吧。”
沈知予想了想:“我……可能选文科吧。我想学中文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是在试探,又像是在确认。
林听夏立刻说:“那我也选文科!我要学传媒,以后拍纪录片。咱俩还能在一个班!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要跟着老程吗?”谢知源说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了!”
“你上学期说的。”
“那是我还没想好!我现在想好了!”
“你这脑子想没想好有什么区别……”
“谢知源你是不是找打!”
江屿安静地吃着包子,等他们闹完了才说:“美术生选什么都差不多。我跟着班级走。”
“那不是要分班了?”谢知源忽然意识到什么,表情难得认真了一点。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“分班又不是见不到了。”林听夏说,语气很理所当然,“我们又不是会因为分班就不做朋友的人。”
她说得太理直气壮了,好像这是一条不需要讨论的公理。
谢知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也是。”
程砚白没说话,但点了点头。
沈知予笑了笑,低头喝粥。
江屿翻开速写本,在新的一页上画了起来。他画得很快,铅笔在纸上刷刷地走,画的是五个人的背影,走在同一条路上。路很长,看不清尽头在哪里,但他们走在一起。
画完之后他看了看,又翻过去了。
张姨端着新出笼的包子经过,看了一眼这桌的小孩,摇了摇头,笑了。
她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早餐店,她也算看着这五个小孩长大的。看过很多学生来来去去。一届又一届,毕业了就散了,能联系的不多。
但这五个小孩不一样。
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就是觉得他们会一直在一起。
上课铃响了。
林听夏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“走走走,要迟到了!”
“你还知道要迟到啊。”谢知源跳起来。
五个人冲出早餐店。林听夏跑在最前面,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;谢知源追上去扯她书包带子;程砚白走在中间,步子不快不慢;沈知予跟在后面,跑起来的时候头发飘起来;江屿走在最后面,手插在口袋里。
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早餐店。
张姨站在门口,朝他们挥了挥手。
江屿挥手回应,他嘴角动了一下。然后转过头,跟着前面四个人跑进了校门。
虽说九月已经立秋,但清江九月还是很热,阳光像滚烫的金属片铺满地面,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,反射出白花花的光。
他们五个人的影子在操场上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交叠。
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去哪里。
但此刻,他们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