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十一月的秘密
杭城美院的画室里,江屿一个人坐在角落里。
窗外是十一月的杭城,银杏叶黄了一片,有人在楼下拍照,笑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。画室里很安静,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。其他人早就走了,只剩他一个。
他画了一下午,从阳光满地画到夕阳西下。画的是窗外的银杏树,叶子铺了一地,金灿灿的。画完之后他看了看,觉得少了点什么,又在树下加了一个人影。很小,看不清男女,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他把画放在一边,翻开了速写本。
速写本已经用了大半本,前面的页角都卷起来了。第一页是早餐店的蒸笼,白气腾腾的。第二页是五个人的背影,走在清江一中的操场上。第三页是林听夏在吃包子,腮帮子鼓鼓的。第四页是谢知源在打球,跳起来的时候衣服飞起来。
他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
那是沈知予。侧脸,扎着马尾,低头在写什么。线条很淡,像是不小心画上去的,又像是故意留着的。画这张的时候是高二,某个中午,她在天台写作业,他在对面画画。她不知道他在画她,他也没打算让她知道。
他看了看那幅画,翻过去了。
后面还有好几张。沈知予在读书,沈知予在笑,沈知予在帮林听夏整理头发。每一张都很淡,线条轻轻的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是谁。他画的时候很小心,画完就翻过去,从来不在上面停留。
他合上速写本,塞进书包。画室的灯还没开,天已经黑了。他站起来,把画具收好,关灯,锁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群消息。
沈知予:“临州下雨了,好冷。”
后面跟了一张照片。宿舍窗户外面,雨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远处的灯光。
谢知源:“南都还在穿短袖,你要不要来避避寒?”
林听夏:“你们那怎么又下雨了?上周不是才下过吗?”
沈知予:“临州的冬天就是这样,雨下起来没完没了。”
程砚白:“多穿点。”
沈知予:“嗯。”
江屿看着屏幕,没有回复。他走到宿舍楼下,站了一会儿。杭城也在下雨,很小的那种,打在脸上凉凉的,不疼。他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,走进宿舍楼。
回到宿舍,室友们在打牌。看到他进来,喊了一声:“江屿!来打牌!”
“不了。”
“你又画画去了?一天到晚画画,不闷吗?”
“不闷。”
“你这个人真没意思。”室友嘟囔了一句,继续打牌。
江屿坐到床上,把书包放好,拿出速写本。他翻到新的一页,想了想,开始画。
他画了一扇窗户。窗户外面在下雨,雨丝斜斜的,打在玻璃上。窗台上放着一杯水,冒着热气。杯子旁边有一本书,书页翻开了一半。
画完之后他看了看。那杯水是热的,书是翻开的,窗户外面是雨。临州的雨,沈知予的窗台。
他没有发出去。把速写本合上,塞回书包里。
躺在床上,他盯着上铺的床板。室友们在打牌,声音很大,有人在笑,有人在骂。他听着那些声音,觉得离自己很远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私聊。
沈知予:“你在干嘛?”
他愣了一下。她不常私聊他。群里说话多,私下里很少。他想了想,回了一句:“刚回宿舍。”
“又画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画了什么?”
他犹豫了一下。不能说画了窗户,画了雨,画了你的窗台。太奇怪了。
“随便画的。”
“哦。”沈知予发了一个表情包,是一只小猫趴在桌上,“我今天写了一下午论文,手都酸了。”
“休息一下。”
“休息了。在看你们聊天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今天没怎么说话。”
“在画画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在画画。”
“因为确实在画画。”
沈知予发了一个笑脸。“你画了那么多,什么时候给我们看看?”
“画得不好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上次谢知源把你画的扣篮给他教练看,教练说可以当教材。”
“那是他吹牛的。”
“程砚白也说了,画得很好。”
江屿看着屏幕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沈知予又说:“等你的画展,我一定来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“好。”他说。
“那说定了。”
“嗯。”
对话框安静下来。室友们打完一局牌,开始收拾桌子。有人问他要不要吃泡面,他说不用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手指碰到枕头下面的速写本,抽出来,翻到刚才画的那一页。窗台上的水还在冒热气,书页还是翻开的。他看了看,把那幅画撕了下来。
撕下来之后,他又觉得可惜。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,折起来,塞进抽屉最里面。
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。一张高中毕业的合影,一张清江火车站的票根,一根用完了的铅笔芯。他看了看,关上抽屉。
手机又亮了。还是沈知予。
“江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不开心?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你今天晚上没说话。上次你不开心的时候也是这样。”
“我在画画。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了。沈知予又说:“不开心的话可以说的。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,但你可以说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有人发现了。在所有人都在打牌、聊天、吃泡面的时候,有人发现他没说话。
“没有不开心。”他打字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那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。室友关了灯,宿舍暗下来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滴滴答答的。
他想,她发现了。她发现他没说话。在五个人里面,她总是发现这些。林听夏哭的时候她第一个递纸巾,谢知源假装没事的时候她第一个看穿,程砚白逞强的时候她第一个开口。还有他,他不说话的时候,她第一个问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黑暗里,他想起很多事。四年级转学来的第一天,坐在最后一排,铅笔断了。没有人注意到他,直到一块橡皮递过来。
“你的铅笔断了。先用我的吧。”
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月亮。
十年了。他画过很多人,画过很多风景,画过早餐店的蒸笼,画过天台的星空,画过清江的河水。但画得最多的,是那个递给他橡皮的女孩。
她不知道。他也没打算让她知道。
他闭上眼睛,在黑暗里慢慢睡着了。梦里没有画,没有速写本,只有清江夏天的风,和一个女孩的笑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得很早。室友们还在睡,他洗漱完,背着书包去画室。路上经过一排行道树,银杏叶落了满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
他停下来,拿出速写本,画了一棵树。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“11月17日,杭城,银杏叶落了。临州也在下雨。”
写完之后他看了看,把那行字涂掉了。
画室里没人。他坐在窗边,开始画新的一幅。画的是五个人——在早餐店,在天台,在火车站。每个人都很小,挤在一起,看不清脸。
他画了很久,画到阳光照进来,落在纸面上。画完之后他看了看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
“我们都在。”
这次他没有涂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