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异乡的第一场雪
北宁的第一场雪,是在十二一个傍晚月的落下来的。
程砚白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低着头看手机,群里林听夏在发消息——鹿城今天降温了,她在宿舍裹着被子喊冷。谢知源发了一张南都的短袖自拍,配文“我们还在过夏天”。沈知予说临州的梧桐叶落了满地,很好看。江屿发了一张杭城西湖的速写,断桥上有人在拍照。
他看完,把手机揣进口袋,抬头的一瞬间,一片雪花落在鼻尖上。
下雪了。
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路灯下飘落的雪。北宁的雪和清江不一样。清江的雪落下来就化了,湿漉漉的,让人不想出门。北宁的雪是干的,轻的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,像有人把一罐白糖从天上倒下来。
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。路灯,雪花,空无一人的台阶。看了看,觉得太冷清了,又删了。
宿舍里暖气很足,室友们在打游戏,键盘噼里啪啦响。程砚白坐在床上,翻开课本。明天还有两门考试,下周还有一篇论文,期末之后要交一份实验报告。他把日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打开手机,又看了一遍那张删掉的照片。
其实拍得还行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删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林听夏的私聊。
“北宁下雪了?”
他愣了一下。她怎么知道的?他什么都没发。
“嗯。”
“冷不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穿秋裤了吗?”
“……穿了。”
“骗人。你肯定没穿。”
程砚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。确实没穿。
“明天穿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?明天你就感冒了!现在去穿!”
“宿舍很暖。”
“那你出门的时候穿!”
“嗯。”
他盯着屏幕,等了一会儿。对话框上方显示“正在输入”,闪了几下,停了,又闪了几下。
“程砚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吃饭了吗?”
他看了看桌上的泡面桶。中午吃了一桶,晚上又吃了一桶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食堂。”
“哪个食堂?”
“二食堂。”
“二食堂的什么?”
程砚白沉默了一下。林听夏对北宁理工的食堂比他这个在校生还熟——她不知道从哪里搜了攻略,开学的时候发给他一份,标了哪个窗口好吃哪个窗口便宜。他从来没用过,但她隔三差五就要问一次。
“你是不是又吃泡面了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“……偶尔吃一次。”
“程砚白。”她的语气变了,像高中的时候在早餐店门口堵他,“你要是再饿出胃病,我坐火车去北宁揍你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室友转过头来:“砚白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他关了聊天框,穿上拖鞋,拿了饭卡,下楼。
食堂快关门了,只剩下最里面那个窗口还亮着灯。阿姨看了他一眼:“这么晚才来?”
“嗯,忙忘了。”
“以后早点来,对身体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打了一份饭,坐下来吃。食堂很空,只有几个考研的学生还在看书。窗外还在下雪,路灯下面白茫茫一片。
吃到一半,他拿出手机,把那张删掉的照片重新拍了一张。这次他没有删,发到了群里。
“北宁下雪了。”他打字。
谢知源秒回:“卧槽!老程你居然会拍照了!谁教你的!”
“没人教。”
“构图可以啊!你什么时候偷偷学的!”
程砚白没回。江屿发了一条消息:“角度不错。比上次进步了。”
沈知予:“想家了?”
他想了想,回了一个字:“没。”
林听夏:“好看。”
两个字。就两个字。但程砚白觉得,比那张照片好看多了。
他吃完饭,把餐盘送到回收处,走出食堂。雪还在下,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他踩上去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他想起高二那年冬天,清江也下了一场雪。很小的雪,落地就化了。林听夏站在操场上,仰着头张嘴接雪花,谢知源说她像只企鹅,她追着他跑了整个操场。沈知予在旁边笑,江屿在画,他在旁边看着。
那时候觉得冬天很长,现在觉得,冬天其实很短。
他走回宿舍,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路灯把雪照得发亮,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冰凌。他拿出手机,对着路灯又拍了一张。
回到宿舍,室友们还在打游戏。程砚白坐到床上,翻开课本。看了两行,又拿起手机。
林听夏又发了一条私聊:“北宁冷不冷?”
“还行。零下五度。”
“那叫还行?鹿城零上五度我都快冻死了。”
“你多穿点。”
“你才多穿点!你明天要是还不穿秋裤,我真的会买票去北宁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放下手机,嘴角翘了一下。室友又转过头来:“砚白你今天怎么了?一直在笑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明明在笑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室友狐疑地转回去。程砚白低下头,假装看书。
那天晚上,他在课本里夹了一张纸条,在上面写:“12月3日,北宁初雪。林听夏说要来揍我。”
写完之后他觉得好笑,把纸条折起来,塞进抽屉里。抽屉最里面,放着那张高中毕业的合影。五个人站在清江一中门口,穿着校服,晒得黑黑的,笑得很傻。
他把纸条塞在照片后面,关上抽屉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路灯把雪花照得像萤火虫,飘啊飘的,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群里。
林听夏:“你们说,我们什么时候能一起看场雪啊?”
谢知源:“你来南都啊,南都没有雪。”
“我说的是大家一起!”
沈知予:“寒假回清江?清江也会下雪。”
“清江的雪落地就化了,没意思。”
程砚白看着屏幕,打了一行字:“来北宁。北宁的雪不会化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,又删掉了。
改成了:“以后有机会的。”
林听夏:“嗯,以后。”
江屿发了一张画。画的是五个人的剪影,站在雪地里,天上飘着雪花。每个人的轮廓都很模糊,但站在一起,看起来很暖和。
谢知源:“这张好看!小屿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
江屿:“刚才。”
沈知予:“我们什么时候一起看过雪?”
江屿:“没有。是我想的。”
沈知予回了一个笑脸。
程砚白看着那张画,看了很久。画里的人没有脸,但他知道哪个是自己——站在最右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,旁边那个人比他矮半个头,歪着身子往他这边靠。
他把这张画存了下来。和那张毕业合影放在一起。
北宁的冬天很长,很冷。
但今天晚上,他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