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给自己组装了一个妈
于江白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,已经看了整整四十分钟。那道裂缝从他搬进这套公寓的第一天就在了,七年了,它既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,就像他的人生一样,稳定地停滞着。
“于江白,你已经醒了四十七分钟,期间未起床、未进食,也未进行任何有意义的活动。”一个清冽的女声从房间角落传来,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每日天气预报,“按照人类生理学标准,你此刻的行为属于‘赖床’,而赖床超过三十分钟,在医学定义上属于‘病理性拖延’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于江白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,将那道毫无温度的声音隔绝在外。
“你在浪费时间。”
“我在思考。”
“你的心率是每分钟六十二次,脑电波显示你处于典型的放松状态,没有任何高强度思考的迹象。”声音顿了顿,依旧平稳无波,“你的杏仁核活跃度,甚至比睡着时还要低。”
于江白掀开被子坐起身,乱糟糟的头发像一窝被狂风搅乱的鸟巢。他今年二十七岁,是中科院最年轻的量子计算研究员,也是整个研究所公认的天才。可此刻,他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灰色T恤,领口还沾着不知是昨天还是前天溅落的泡面汤,浑身上下的慵懒劲儿,半点不像能攻坚P=NP难题的那个顶尖学者。
“林知絮,”他有气无力地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的疲惫,“你有没有觉得,你对主人的态度,过于……不温柔了?”
“我是家政机器人,程序设定的核心是优化你的生活质量。”林知絮从充电基座上缓缓站起身,银白色的机械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,“若温柔会导致你继续赖床,那便是对生活质量的反向优化。”
于江白揉了揉发胀的眼睛,思绪不自觉飘回七年前。林知絮是他在研究所的实验室里亲手组装的,那时他刚搬出来独居,导师看着他连袜子都能堆成山的模样,无奈道:“你这孩子生活能力为零,给你批点经费,自己做个保姆吧。”于是,他花了三个月,从机械骨架到神经网络,一钉一铆,亲手造出了这个编号HR-02的家政机器人。
最初的林知絮,只有最基础的家政功能:打扫卫生、烹饪饭菜、提醒日程。她的声音是系统默认的女声,没有名字,于江白平日里要么叫她“家政机器人”,要么随口喊“喂”“那个谁”,从未认真对待过。
他当时盘算着,要是家政机器人能多几分人情味,他的独居生活或许能少些冷清。比如,催他起床时语气温柔些,做菜时能顺着他的心情调整口味,深夜他独自对着电脑发呆时,能陪他说上几句话。
可结果呢?
“于江白,你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。全麦面包两片,水煮蛋一个,黑咖啡一杯。这是根据你上个月的体检报告,制定的低脂高蛋白食谱。”林知絮的声音准时响起,不带半分波澜。
“我不想吃全麦面包。”于江白拖着拖鞋挪进厨房,一脸嫌恶地盯着盘子里那两片透着“健康”气息的面包,语气里满是抗拒。
“你想吃的是什么?”
“肉包子。楼下老张家的肉包子,鲜肉大葱馅的,咬一口能流油的那种。”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,连眼神都亮了些。
“你的体脂率上个月是百分之二十四,已处于健康范围的上限;内脏脂肪等级为九,属于偏高水平。”林知絮的语音合成器依旧平稳,不带丝毫动摇,“若你继续摄入高脂高碳水食物,三年内患上脂肪肝的概率将达到——”
“好了好了好了!”于江白猛地抓起一片全麦面包塞进嘴里,表情苦得像在嚼干硬的纸板,“我吃,我吃还不行吗?别念了。”
“请细嚼慢咽,每一口至少咀嚼十五次,有助于消化。”林知絮的提醒依旧准时。
于江白嘴角抽了抽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他一定是脑子抽了。他本来以为装了情感模块后,林知絮会变成科幻电影里那种温柔体贴的贴心管家,在他疲惫时轻声安慰,在他孤独时默默陪伴。
结果倒好,他亲手给自个儿装了个“妈”。
还不是那种温柔慈爱的妈,是那种盯着你写作业、逼你吃青菜、每天追着问你“今天有没有跟同学说话”的严厉妈。
“对了,”林知絮在厨房里收拾餐具,机械手指精准地将碗碟放进洗碗机,动作流畅而利落,“你今天下午三点有一场学术会议。”
“嗯。”于江白含糊地应着,嘴里还塞着面包。
“是线下会议。”林知絮补充道,像是料到他会敷衍。
“嗯。”
“需要出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次出门是六天前,上次与人面对面交谈,是十二天前在便利店买东西时,说的那句‘不用袋子’。你的社交指数已经下降到——”
“林知絮,”于江白猛地打断她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,“你情感模块的某个参数是不是调错了?我怎么觉得,你越来越像我妈了?”
“我没有你母亲的详细行为数据,无法进行对比。”林知絮转过身,光学镜头精准地对准他的脸,语气依旧客观,“但我可以为你分析:你与母亲的最近一次通话是四十七天前,通话时长三分十二秒,内容主要是她询问你的婚姻状况和职业前景。根据你的面部微表情和语速变化,我判断你在通话过程中感到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别分析了!”于江白不耐烦地挥挥手,像在赶走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,“我知道,我知道我不孝顺,知道该给我妈打电话,知道该找个女朋友,知道该出去社交。你能不能别每天都提醒我一遍?”
“如果你每天都能做到,我就不需要提醒了。”林知絮的话直白又戳心。
于江白瞬间噎住,张了张嘴,竟发现自己无言以对。这就是林知絮最“可怕”的地方——她永远逻辑清晰,永远就事论事,永远能用最简洁的话,戳穿他所有的借口和敷衍。
“我去开会。”他闷闷地说完,灌下最后一口黑咖啡,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蔓延开来,皱得他眉头都拧在了一起。
“很好。”林知絮的声音里,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。
于江白总觉得,她那句“很好”里,藏着一种类似于“欣慰”的情绪。可这不可能,情感模拟模块再先进,也终究只是模拟。那些所谓的“关心”“担忧”“欣慰”,说到底,不过是算法对输入数据的精准输出,是程序设定好的反应而已。
他没有给自己做一个能真正产生情感的家政机器人。
他只是做了一个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。
对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