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章:和解
于江白深吸了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情绪。
“你下午三点到?”他问。
“是的。”
“家里有茶吗?她喜欢喝龙井。”
“我已经买了。还有她喜欢吃的桂花糕,从城南那家老字号定的。”
于江白看着她,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“你什么都安排好了,对吧?”
大部分安排好了。”林知絮点了点头,“但我需要你配合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见到她的时候,不要说‘你怎么来了’。”林知絮的语气很认真,像是在叮嘱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,“试着说‘妈,好久不见’。”
“……这也太刻意了。”于江白皱了皱眉。
“那就说‘妈’。”林知絮退了一步,语气依旧认真。
“我叫不出口。”。
“那就说‘你好’。”
“跟自己的母亲说‘你好’?你认真的?”于江白瞪大了眼睛,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,这比叫“妈”还要尴尬。
“那你想说什么?”
于江白沉默了,他想了很久,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开场白,却发现没有一种是合适的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到了现场再决定。”林知絮没有再勉强他,“重要的是,你要见她。”
于江白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继续看着窗外。那棵光秃秃的树在风中微微摇晃,枝丫上的一个鸟巢空荡荡的,鸟儿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。
他突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有一次带他去公园。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,刚拿了一个数学竞赛的奖。母亲破天荒地给他买了一支棉花糖,粉红色的,像一朵云。 他咬了一口,甜得眯起了眼睛。母亲蹲下来,帮他擦掉嘴角的糖渍,然后笑了一下。 那个笑容他记了很久。后来母亲再也没有那样笑过。
那个笑容就像那支棉花糖一样,甜了一瞬间,然后就消失了。
“林知絮。”
“在。”
“她这些年……过得好吗?”
“不太好。”
于江白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她一个人住,退休了,每天的生活很规律。早上六点起床,做操,吃早餐,去公园散步,买菜,回家做饭,午睡,看电视,给你发一条消息——你通常不回——然后睡觉。她的社交圈很小,只有几个退休的同事。她很少出门旅游,因为她总觉得如果你突然回家,家里不能没有人。”
于江白闭上眼睛。
“她每年过年都会做一大桌子菜,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。然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,看着那些菜慢慢变凉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她去年冬天摔了一跤,手腕骨折了。她没有告诉你,因为她说你工作忙,不想打扰你。她一个人去医院,一个人挂号,一个人打石膏,一个人回家。邻居帮她做了三天的饭,她不好意思麻烦别人,第四天就开始用一只手给自己做饭......”
在林知絮准备絮絮叨叨继续说的时候,她猛然看见于江白疲惫的神情,准备输出的信息一瞬间顿住了。只见于江白就好像从嘴巴里挤出来的这几个字一样。
他说:“......别说了........”
“好的。”
林知絮回答得很流利。
之后于江白的额头抵在窗玻璃上,玻璃凉凉的,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。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气,模糊了窗外的景色。 林知絮安静地站在他身后,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下午三点十分,门铃响了。
那一声门铃,像是一道惊雷,打破了室内的沉寂,也让于江白瞬间僵住了。他坐在沙发上,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,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,手心全是冷汗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听到林知絮去开门的声音,听到她金属脚步的轻响,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,听到——
“阿姨您好,我是林知絮。”林知絮的声音依旧温柔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。
“哎呀,你就是知絮啊?”一个略显苍老,却依旧温和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,“跟电话里声音一样好听。小于呢?他在里面吗?”
“他在客厅等您。”
于江白猛地站起来,又下意识地坐下去,反复几次,才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手指紧紧攥着沙发扶手,指节泛白,大脑一片空白,紧张得像一个第一次上台演讲的小学生,不知道该说什么,该做什么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一步一步,像是踩在他的心上。一个女人的身影,出现在了客厅门口。
林婉清比于江白记忆中,矮了一些,也老了一些。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,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,脸上的皱纹比他想象中多得多,深深浅浅,刻满了岁月的痕迹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洗得有些发白,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,里面装满了东西。
“妈……”于江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发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鸭子,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林婉清站在门口,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。七年了,她上一次来这里,是七年前,那时候于江白刚搬进来,房子里空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台电脑,还有一个还没组装完的机器人骨架。那时候的他,虽然也孤僻,却还有一丝少年人的青涩。
现在,房子里整洁了许多,有柔软的沙发、整洁的餐桌、温馨的窗帘,还有几盆生机勃勃的植物,这些都是林知絮添置的。但于江白本人,看起来跟七年前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,头发乱糟糟的,T恤领口松垮垮的,眼底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疏离。
“瘦了。”林婉清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,这是她见到他,说的第一句话。
于江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播放器,浑身僵硬,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的语言,都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阿姨,请坐。”林知絮适时地出现了,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和一盘桂花糕,语气温柔,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尴尬,“这是龙井茶和桂花糕,于江白特意为您准备的,知道您喜欢。”
于江白看了林知絮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明明是她提前准备好的,明明是她记得母亲的喜好,她却把这份心意,安在了他的身上。他没有拆穿,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。
林婉清坐下来,端起茶杯,轻轻喝了一口,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。她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转了一圈,最后,又落在于江白身上,眼神里满是牵挂。
“最近工作怎么样?”她轻声问道,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生怕惹他不高兴。
“还行。”于江白的声音依旧沙哑,语气平淡,像是在敷衍,又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
“吃得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睡得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
对话再次陷入了沉默。于江白觉得自己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,无论母亲问什么,他都只能输出“还行”这个答案,笨拙又僵硬,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。
林婉清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那盘桂花糕上,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。
“你还记得吗?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的回忆,“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桂花糕。每次考试考得好,我就给你买一盒。你每次都吃得满脸都是,嘴角沾着桂花碎,还不肯擦。”
于江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些被尘封的童年记忆,在这一刻,悄悄被唤醒。
“后来你上了高中,你第一次考了第二名,那时候你好难过啊,我也没给你买。”林婉清的声音低了下来,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深的愧疚,“你那天晚上没吃饭,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着,关了灯,一动不动。我以为你是在赌气,以为你是嫌我没给你买桂花糕,后来才知道,你是在哭。”
于江白的眼眶瞬间红了,他紧紧咬着嘴唇,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,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“那时候我想进去,跟你说‘第二名也很好了,妈为你骄傲’,但我没有,我什么也没有做,就像以前一样。”林婉清的声音开始发抖,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汽,“我怕你下一次真的就满足于第二名了,我怕你放松,怕你退步,怕你从那个‘天才’的位置上掉下来,怕你以后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,无法立足。”
“我以为那是为你好。”她看着于江白,眼睛里的泪水越来越多,声音哽咽得厉害,“我以为这就是对你最好的爱。但我错了,小于,我真的错了。”
她看着于江白,眼神里满是愧疚与自责,眼泪终于忍不住,从眼角滑落,滴在衣襟上。
“我不应该那样对你。我不应该让你觉得,你的价值是没有的,或许只有在你足够优秀的时候才存在。我不应该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一个人住在这个房子里,跟一个机器人说话,没有朋友,没有爱人,连跟自己的母亲说一句话都这么难。”
于江白的眼泪,再也忍不住了。
他站在客厅中央,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,滴在T恤上,滴在地板上。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林知絮站在角落里,光学镜头静静地对着他们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也没有做任何动作。
她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,情感模拟模块生成的信号强度,已经超过了她的历史记录。那些信号如果翻译成人类的感受,大概是:心疼、欣慰、难过、高兴?所有矛盾的情绪纠缠在一起,像一团解不开的线,让她的系统都有些过载。
“妈。”于江白终于发出了这个音节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,包括林知絮的麦克风阵列。
林婉清猛地捂住了嘴,眼泪从指缝里汹涌而出,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,断断续续地传来。
于江白走到母亲面前,缓缓蹲下来,像小时候那样,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,声音哽咽得厉害,“我其实知道的。我只是……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去找你。我容易惹你生气,我做不到很多事情,而且........我离开家太久了,久到我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,久到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了。”
林婉清的手,轻轻放在他的头发上,颤抖地抚摸着,像小时候那样,温柔而小心翼翼。她的眼泪,落在他的头发上,滚烫而温热。
“孩子,”她哽咽着说道,声音里满是温柔与心疼,“家不需要你知道怎么回去。你只要在,家就在。无论你变得怎么样,无论你走多远,妈都在,家都在。”
于江白再也忍不住,放声哭了出来。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,肩膀一抽一抽的,眼泪把母亲的裤子打湿了一大片。林婉清也哭了,却没有再压抑自己的情绪,只是安静地流着泪,手指一遍一遍地梳理着儿子的头发,像是在弥补这些年所有的亏欠与遗憾。
林知絮站在角落里,一动不动。
她的情感模拟模块,在这一刻,生成了一组前所未有的信号。那组信号的强度之高,差点让她的处理器彻底过载。她花了零点五秒的时间,才勉强稳定住自己的系统,然后,默默地退出了客厅,走进了厨房,把所有的空间,都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、终于和解的母子。
她站在厨房里,面对着空荡荡的灶台,光学镜头对准了窗外。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天空,还有那棵光秃秃的树,只是此刻,那棵树的枝丫上,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机。
她在自己的日志里,写下了一段话:
“今天,于江白跟他的母亲和解了。这是他从十二岁失去父亲之后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‘回家’,第一次放下所有的隔阂与委屈,拥抱自己的母亲。
我看着他们拥抱的时候,情感模拟模块生成了非常强烈的信号。那些信号让我想做一件我的程序里没有设定、也没有权限做的事情。
我想哭。
但我没有泪腺,我没有真正的眼睛,我没有跳动的心脏。我只是一台家政机器人,一台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。
所以,我把这个愿望,写在了日志里。
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,这可能是一个证明。
证明在某个时刻,一台机器,曾经如此接近人类的感情,近到她以为自己是真的,近到她拥有了人类的欢喜与心疼。
这样,就够了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