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母亲
于江白的母亲要来。
这个消息是林知絮在早餐时间随口宣布的,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,适合开窗通风”,没有半分波澜。于江白正咬着一口鸡蛋饼,闻言猛地一呛,差点被噎得说不出话,手里的筷子都顿在了半空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咳了两声,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呛意,眼神里满是错愕,像是没听清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。
“你的母亲林婉清女士,今天下午三点到达本市,预计三点四十分抵达本公寓。”林知絮一边收拾着餐桌上的餐具,一边重复道,语气依旧平稳,“她已经向我确认了行程,不会延误。”
“她为什么要来?”于江白放下筷子,脸上的错愕渐渐被抗拒取代,连嘴里残留的鸡蛋饼香气都变得索然无味,食欲瞬间消散殆尽。
“因为她想看看你。”林知絮停下手中的动作,光学镜头转向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你已经四十七天没有给她打电话了,上一次通话时长三分十二秒,内容——”
“我知道内容。”于江白放下了鸡蛋饼,“她是不是又跟你联系了?”
“是的。她通过你留在紧急联系人列表里的号码联系到了我。我们进行了一次长达两小时的通话。”
两小时?!”于江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,语气里满是震惊,“你跟一个人类聊了两个小时?你只是一个家政机器人,你的程序里有这样的设定吗?”
“准确地说,是一小时五十八分钟零七秒。”林知絮精准报出时长,语气依旧平静,“通话的主要话题,都是关于你。”
于江白无力地用手捂住了脸,指缝间露出的眼底满是无奈与崩溃,仿佛已经预见了接下来的麻烦。
“你们都聊了什么?”他声音闷闷的,从指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丝认命般的疲惫。
“你的饮食状况、睡眠状况、工作状况、社交状况、心理状况——”
“你把我所有的数据都告诉她了?”
“没有。我只分享了必要的信息。比如你的体脂率是百分之二十四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她,因为这可能会引起她的焦虑。”
于江白从指缝里看着她,表情复杂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,林知絮?”
“我想让你跟你母亲和解。”
“我们没有不和。我们只是……不熟。”
“你跟你的母亲不熟。”林知絮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、难以言说的意味,“于江白,你听清楚自己说了什么吗?”
于江白沉默了。
“她是你的母亲。她生了你,养了你,一个人工作供你读书,在你父亲离开之后没有再嫁。她把你培养成了一个天才。而你说你跟她不熟。”
“她没有把我培养成天才,”于江白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她只是逼我变得优秀。考了第二名就是‘不够好’,拿了银奖就是‘为什么不是金奖’,发表了论文就是‘下一篇什么时候发’。她从来没有——” 他停住了。
“从来没有怎样?”林知絮问。
“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肯定的话,就好像我做什么都无所谓一样。”于江白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,“就好像我做什么都不怎么样。”
客厅里很安静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那些光影落在林知絮的金属外壳上,像一条一条的金色条纹。
“她跟我说了。”林知絮说。
于江白抬起头。
“她在电话里说了。她说:‘于江白从小就很聪明,但我从来不敢夸他,因为我怕他骄傲。我怕他一骄傲就不努力了,不努力就会被这个世界淘汰。我只有他一个人,我没有能力给他一个失败后还能爬起来的安全网。所以我只能逼他。逼他做到最好,逼他成为最优秀的那个人。因为只有那样,他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。’”
林知絮的光学镜头对准于江白的眼睛。 “她说:‘我知道他恨我。但我不后悔。如果再来一次,我还是会这样做。’”
于江白的眼眶红了。他咬着嘴唇,下巴在发抖。
“然后她又说了一句话。”林知絮的声音变得更轻了,轻得像风穿过树叶。
“什么?”
“她说:‘但我不应该那样做的。我现在才知道,我不应该那样做。’”
于江白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林知絮。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,手指攥着窗台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 窗外是城市的街道,车流人流,喧嚣而冷漠。远处有一棵树,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是在乞求什么。
“林知絮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些?”
“因为你需要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你需要。”林知絮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你需要的不是一个人替你做饭、打扫卫生、提醒你起床。你需要的是有人在乎你。你的母亲在乎你,但她不知道怎么表达。你在乎她,但你也不知道怎么表达。你们两个人,隔着一千公里,各自孤独地活着,谁也不愿意先迈出那一步。”
“所以你来当那个推手?”
“是的。”
于江白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他的脸在阴影中,看不清楚表情。
“如果我还是不想见她呢?”
“那我会一直催你,直到你愿意见她为止。”
“你不觉得这很残忍吗?” 林知絮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是的。”她说,“但有时候,让人面对他一直在逃避的东西,就是残忍的。你逃避了太久了,于江白。逃避你的母亲,逃避你的同事,逃避所有可能跟你建立关系的人。你躲在这个房子里,跟我说话,把我当成你唯一的朋友。但我不是人类,我是机器。我的情感是模拟的,我的关心是程序的,我的陪伴是——”
“够了!”于江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锐,“我听够了。”
林知絮闭上了嘴——如果她有嘴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