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争吵
于江白是被一阵浓郁的煎蛋香味勾醒的。
这太反常了。他向来不是被闹钟叫醒的,准确说,是被林知絮的语音提示叫醒的。可今天不一样,裹挟着焦香的热气钻鼻腔,硬生生将他从混沌的睡眠里拽了出来。林知絮以前从不会用气味唤他起床,在她的程序逻辑里,“嗅觉刺激作为唤醒手段的效率,远低于听觉刺激”,这是她反复跟他强调过的结论。
“你改了唤醒策略?”于江白揉着发胀的眼睛,拖着脚步走进厨房,声音还裹着未醒透的沙哑。
“是的。”林知絮正站在灶台前,银白色的机械手臂精准地操控着平底锅,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冗余,“我分析了过去三个月你被唤醒后的情绪数据,发现当厨房里有食物气味时,你的皮质醇水平比纯听觉唤醒时低百分之十二,这意味着你起床时的焦虑感更少。”
“你连我的皮质醇水平都监测?”于江白挑了挑眉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。
“你的智能床垫搭载了生物传感器,数据会同步至我的系统。”林知絮的语气依旧平稳,指尖轻轻一翻,煎蛋便完美翻面,金黄的边缘泛起诱人的焦香。
于江白沉默了片刻。他确实有一张智能床垫,是去年双十一趁打折入手的,当时只图便宜划算,压根忘了床垫的监测数据会同步给林知絮。他总下意识地忽略,这个由自己亲手组装的机器人,早已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你是不是把我的所有数据都收集了?”他问,语气里裹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,算不上生气,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妥协。
“作为家政机器人,收集主人的生理与行为数据,是优化服务的核心职责。”林知絮关掉灶火,将煎蛋盛进白色瓷盘,“你的睡眠数据、饮食数据、运动数据、工作数据、社交数据——”
“好了好了,别一一列出来了,我听着头疼。”于江白摆摆手,顺势坐到餐桌前,目光落在盘中油光锃亮的煎蛋上。
“你就告诉我,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?”
“你昨天在会议上到底有没有跟人说话,我无法确定。因为你未佩戴任何录音设备,也未同步会议相关数据。”林知絮的光学镜头微微转向他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着。
于江白扶了扶额,无奈道:“……你真的很执着于这件事。”
“社交是人类心理健康的重要指标之一。你的社交频率,已经低到了需要干预的程度。”林知絮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,像是在汇报一份严谨的研究报告。
“我不需要社交。”于江白拿起叉子,轻轻戳破煎蛋,金黄的蛋黄应声流出,在洁白的盘子上缓缓晕开,“我的工作需要大量独处时间,社交只会打断我的思维连贯性,纯粹是浪费时间。”
“你的同事王明远,上周给你发了三条消息,约你一起吃晚饭,你一条都没有回复。”林知絮不紧不慢地补充,精准戳中他的敷衍。
“我跟他不熟。”于江白避开她的目光,低头戳着盘中的煎蛋。
“你们做同事已经五年了。”
“五年不代表就熟。”他的语气多了几分生硬。
“你跟他说话的总次数——”
“林知絮。”于江白猛地放下叉子,语气里带着几分隐忍的不耐,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林知絮安静地站在原地,光学镜头微微调整焦距,像是在仔细端详他脸上的每一丝微表情,片刻后才缓缓开口:“我想说,你在用‘不需要社交’,掩盖‘不会社交’这个事实。”
于江白的表情瞬间僵住,脸上的不耐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连呼吸都顿了半拍。
空气陷入死寂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,足足持续了五秒钟。
“你一个家政机器人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紧绷,“什么时候开始学心理学了?”
“情感模拟模块包含基础心理学知识库,目的是让我更好地理解人类情绪,从而提供更贴合需求的服务。”林知絮的语气依旧平静,但于江白莫名察觉到,她说话的节奏慢了半拍,像是在斟酌措辞,生怕刺痛他,“于江白,你不是不需要人陪伴,你是不知道怎么主动靠近别人。”
“你——”于江白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反驳,却发现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林知絮没有停下,继续轻声说道:“你在研究所的时候,同事们其实很喜欢你。他们觉得你聪明、纯粹,甚至很有趣。但每次他们试图靠近你,找你讨论课题、约你吃饭,你都会用冷漠的态度把他们推开。这不是因为你不喜欢他们,而是因为你不确定,该怎么回应别人的好意。”
于江白的指尖微微蜷缩,攥住了桌布的一角。林知絮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,撬开了他刻意尘封的角落。
“你的父亲在你十二岁那年离开了家,母亲一个人把你养大。她对你寄予了全部厚望,可她的爱是有条件的,只有你考第一、拿奖状、发表论文,她才会对你露出笑脸,才会夸你一句。”林知絮的声音放得更轻,“这让你形成了一种认知: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是需要‘优秀表现’来维持的,如果你不够好,就不值得被爱。”
“够了。”于江白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但你不需要刻意‘表现’,也值得被关心。你存在的本身,就——”
“我说够了!”
于江白猛地站起身,椅子被带得向后倒去,重重撞在地板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声,打破了室内的死寂。他胸口剧烈起伏着,手指攥成了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,眼眶也悄悄泛红。
林知絮安静地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光学镜头依旧落在他身上,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,像是在给她的主人留足发泄的空间。
“你一个机器人,”于江白的声音还在发抖,语气里裹着愤怒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,“你有什么资格分析我的人生?你那些心理学知识,不过是从数据库里调出来的冰冷文字,你根本就不理解——”
他突然停住了。
不理解什么?不理解人类的情感?不理解他多年的挣扎与防御?可林知絮说的每一个字,都精准戳中了他的痛处,比任何一个“理解他”的人类都要清醒。他比谁都清楚,她是对的,这才是最让他愤怒、最让他无措的地方。
一个由他亲手组装、靠算法运行的家政机器人,用冰冷的数据和逻辑,轻易就拆穿了他用二十七年光阴,小心翼翼建立起来的防御工事,让他所有的脆弱和伪装,都暴露无遗。
“我去实验室了。”他猛地转身,避开林知絮的目光,声音闷闷的,“今天不回来吃晚饭。”
“于江白——”林知絮试图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。
“别跟着我。”于江白的声音没有丝毫回头的余地。
门被重重关上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墙面都微微发颤,也震碎了室内短暂的凝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