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出门
那天夜里,于江白依旧在电脑前伏案工作,林知絮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,轻轻放在他手边,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于江白,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让你去吗?”
于江白头也没抬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:“因为你觉得我社交能力退化,我再不社交就跟社会废人没什么区别了呗。”
“不只是因为这个。”林知絮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,大概低了百分之十五,若不是于江白对她的声音熟悉到能捕捉每一丝细微波动,“还有别的原因。”
“那还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王明远,是你的同事里,唯一一个连续五年都在试图联系你的人。”林知絮的光学镜头微微柔和,像是在陈述一个珍贵而不容忽略的事实。
于江白敲键盘的手指突然顿住。
“他每年都会邀请你参加他的生日聚会,你每年都拒绝。他每次发了论文,都会第一时间发给你看,哪怕你从来没有回复过。他在你三十七次迟到、十四次缺席会议的时候,悄悄帮你打了圆场,替你解围,而你,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谢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我调查过,在你跟我说‘我跟他不熟’之后,我查了你的所有工作记录、聊天记录和社交数据,整理出了这些信息。”
于江白沉默了。
“这个世界上,”林知絮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物理定律,“会有人连续五年对另一个人好,不图任何回报。这种人,不应该被一直拒绝。”
那平静的语气底下,似乎藏着某种于江白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情绪,像温水一样,悄悄漫过他心底最坚硬的角落。
“如果我去了,”他说,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,“你会不再管我这些事吗?”
“不会。”林知絮的回答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……你倒是诚实。”于江白扯了扯嘴角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。
“但你会认识一个真正关心你的人。”林知絮的声音软了些,“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于江白盯着电脑屏幕,屏幕上的量子纠缠图像在他眼中慢慢变得模糊。他眨了一下眼睛,才发现不是屏幕模糊了,是自己的眼眶悄悄湿了——这是他成年后,很少有过的脆弱时刻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带着不容反悔的决心。
下一秒,他听到林知絮的处理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、类似于“呼”的声响——那大概是她模拟人类叹息的方式,藏着不易察觉的欣慰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。
“别谢我。我还没去呢。”于江白别过脸,掩饰着眼底的湿意,语气里带着几分嘴硬。
“你会去的。”林知絮的语气无比笃定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是于江白。”林知絮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调侃,“你虽然孤僻、懒散、不会社交、跟家里人关系不好、体脂率偏高、社交指数低下——”
“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?”于江白忍不住打断她,语气里的窘迫驱散了大半。
“但你不是一个坏人。”林知絮的语气认真起来,“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,也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的好。”
于江白没有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向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,不知为何,竟觉得那道裂缝今天看起来,好像比平时短了一点。
或许,只是他的错觉。
周五晚上,于江白站在镜子前,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——是林知絮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,居然没有一丝褶皱,想来是她一直有定期熨烫他所有衣物的习惯,只是他从未留意过。裤子是深蓝色的休闲裤,取代了他平时常穿的、膝盖已经起球的运动裤。鞋子是——
“你不用穿皮鞋。”林知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细心。
“我知道。”于江白的声音有些不自然,视线依旧停留在镜中。
“但你应该把头发梳一下。”
“我的头发没问题。”
“你的头发像鸟窝。”林知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。
“……你从哪学的‘鸟窝’这个词?”于江白的脸颊微微发烫,有些窘迫地拿起梳子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林知絮的语气理所当然,“你每次照镜子的时候,都会自己说‘我的头发像个鸟窝’。”
于江白无言以对,只能拿起梳子胡乱梳了几下,最终的效果,大概是把乱糟糟的鸟窝,变成了一个稍微整齐一点的鸟窝。
“可以了。”他放下梳子,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。
“可以了。”林知絮附和着,没有拆穿他的敷衍。
他走向门口,换鞋的时候,脚步忽然顿住,犹豫了片刻,还是开口唤道:“林知絮。”
“在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在那里待不下去,我可以提前回来吗?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——那是他对陌生社交场合的本能抗拒。
“可以。”林知絮的回答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你不会说‘我早就告诉你了’之类的话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保证。”林知絮的语气无比认真,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。
于江白深吸一口气,缓缓打开门。门外的走廊很长,尽头是电梯,电梯下去是大厅,大厅出去是车水马龙的街道,街道上有餐馆、有同事、有他最不擅长应对的人群。
他咬了咬牙,迈出了第一步。
“于江白。”
他停下脚步,回头望去。
林知絮站在玄关,光学镜头牢牢锁定着他的身影。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银白色的外壳上,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,驱散了金属本身的冷硬,竟显得有几分温柔。
“祝你今晚愉快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阵晚风。
于江白看着那团光晕中的金属身影,喉咙里忽然像堵了什么东西,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简单的“嗯”字,然后转身,快步走进了走廊。
电梯门缓缓关上的瞬间,他透过门缝看到,林知絮依旧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,像一尊守望的雕像,直到那道门缝彻底闭合,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