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五章:情报网的崩溃
老魏下山的时候,曲珍还趴在山脊上。她没有跟上去,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她看到老魏蹲下来摩挲那三条竖刻的纹路,看到他把三块石头重新摆回原位,看到他将那撮棕黄色的毛细细装进证物袋。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急促,四肢却纹丝不动——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时候。
她是山野里的雪豹,他是巡护站的人类。她贸然冲过去,只会惊得他转身逃离,更糟的是,他会把这只神色慌张的野兽当成威胁,抬手扣动扳机。
曲珍把下巴轻轻搁在温热的爪背上,望着老魏的背影消失在河谷拐弯处,才缓缓转头,重新锁定偷猎者的营地方向。
格桑还困在营地里,她不能离开。
可接下来的两天,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对劲。
最先出问题的是旱獭。那只每天准时在洞口蹲守、跟她唠嗑山林琐事的旱獭,突然没了声响。曲珍竖起耳朵,把脑袋贴向潮湿的泥土,旱獭的洞穴里传来断断续续、带着颤抖的呜咽。
她压低声音问:“你怎么了?”
回应断断续续的:“那个……那个声音……嗡嗡的……从南边来的……耳朵快炸了……我不敢出去……”曲珍的耳朵猛地转了一圈,她听清了——不是旱獭的错觉,那声音是真实的。
一道高频的、尖锐的声响,像细针狠狠扎进耳膜,穿透力极强,仿佛有人在她脑海里塞进一只不停尖叫的蚊子。
藏雪鸡也没能幸免,它们纷纷从高处的岩崖飞落,缩在低矮的灌木丛里,翅膀紧紧裹住脑袋。一只藏雪鸡颤着声说:“那东西一响,头就像要裂开,飞不起来,也看不清东西。”
金雕飞得高,声波到不了那样的高度,倒是安然无恙。它盘旋在天际,告诉曲珍:“那是地上才有的玩意儿,一根金属杆插在营地旁,顶上有个闪着红光的盒子。偷猎者打开它后,山里的小动物就全跑了。”
曲珍的血液瞬间凉透——她认出了那东西,高频声波驱赶器。
偷猎者用它清除“警报”,旱獭的预警、藏雪鸡的通报、鼠兔的尖叫,全被这刺耳的声响盖得严严实实。没有了这些“情报员”,她的情报网就像被人猛地拔了网线,彻底断了联系。
曲珍试着往营地方向挪动,可那声波越来越强,耳膜传来钻心的疼,疼得她几乎想挥爪挠破耳鼓。
她不得不退回到山脊另一侧,这里声波稍弱,可也再也收不到任何有效信息。
她失去了旱獭,失去了藏雪鸡,失去了鼠兔。只剩金雕还能传递大致消息,可金雕只能看到远处的地形,看不清营地里的细微动静。
这是曲珍第一次体会到孤立无援,不是“没人帮忙”,是“根本摸不清敌人的动向”。她趴在冰凉的岩石上,耳朵里嗡嗡作响,脑子里一片混沌。
格桑还在营地里,可她连格桑的微弱叫声都听不到了。
老魏那边同样棘手。
他回到巡护站后,翻遍了所有近期巡护记录,又接连打了十几个电话,咨询周边四个保护站,所有人都表示没见过灰蓝色的雪豹。只有一个牧民说,去年冬天见过一只毛色极浅的雪豹幼崽,只是距离太远,不敢确定。老魏把这条线索记在本子上,在对应的位置画了个圈。
这时小李敲了敲门进来,手里攥着一份打印报告:“魏哥,那撮毛的DNA结果出来了,是雪豹的,幼崽,大概半岁大。那身灰蓝色的毛色,确实是基因突变导致的,特别罕见。”老魏接过报告,指尖反复摩挲着“半岁左右”这几个字。
曲珍失踪大半年,若这只幼崽刚好半岁,出生时间恰好是曲珍失踪后不久。一个念头像野草般窜进脑海,又被他狠狠压了下去。
他把报告放在桌上,起身走到窗前,目光直直望向南方。
楼下的小马正蹲在地上修车,抬头瞥见老魏伫立不动的身影,心里纳闷,却没敢上前打扰。
曲珍在山脊上熬过了第二个夜晚。
声波还在持续,耳朵早已麻木,可疼痛丝毫未减。她用爪子塞住耳朵,没用;把头埋进松软的泥土里,也没用。只能把身体紧紧蜷成一团,蓬松的尾巴死死盖住耳朵,勉强撑着。格桑还困在营地里,她不能放弃,可现在连营地的具体位置都听不到了。
没有旱獭的指引,没有藏雪鸡的播报,她像只被蒙住眼睛的蚂蚁,连方向都找不到。金雕每隔几小时会飞过山脊一次,用悠长的啸声告知大致情况:“营地还在老位置,没移动。格桑还活着,我看到铁笼子旁边有人在走动。”
可它看不到更关键的细节——守卫的轮换、狗的动向、换班的时间。没有这些细节,她冲进去就是送死。
第三天清晨,刺耳的声波突然停了。曲珍的耳朵瞬间解脱,可随之而来的,是比疼痛更甚的恐惧。旱獭没有立刻探出头,藏雪鸡也没敢马上飞出来。它们被吓怕了,不知道那嗡嗡声会不会再次响起。
曲珍等了一小时,又等了两小时,山谷里始终静悄悄的。她终于站起身,决定靠自己行动。她沿着山脊慢慢向营地靠近,每走几步就停下细听,没有了动物的警报,只有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。
走到距离营地五百米的地方,她躲在几块巨大的岩石后,改用眼睛观察,而非耳朵倾听。她看清营地里有三个人,两条狗。狗没被拴住,在营地周围来回踱步。铁笼子还在原地,覆盖的帆布被风吹开一角,曲珍清晰看到蜷缩在笼里的格桑——它正浑身发抖,眼神里满是惶恐。曲珍的指甲深深抠进石缝,掌心沁出冷汗。
她需要帮手,她想到了老狼。老狼曾说它观察了偷猎者三天,摸清了换班规律。可老狼的耳朵也被声波震伤,不知道它是否还安好。
曲珍转身朝老狼上次出现的西边走去,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,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,终于看到了老狼。老狼卧在那里,耳朵耷拉着,眼神浑浊,比上次显得苍老了许多。
它看到曲珍,嘴角轻轻扯了一下,算打过招呼。“那声音,把我的耳朵震聋了一半。”老狼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“但我记得换班规律,凌晨两点换班,空档有三分钟。东南角的缺口还在,换班时,狗会被牵到帐篷后喂食,那三分钟没人看守。”
曲珍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,反复默念了几遍。
老狼又说:“你一个人进不去,得找帮手。可我老了,腿也瘸了,耳朵也听不清,只能在这儿等你回来。”曲珍轻轻点了点头,没说自己的计划,因为她自己也还没想清楚。
她只知道,今晚,她要救出格桑,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
她回到山脊上,趴下来静静等待太阳落山。
声波没有再响起,或许偷猎者觉得达到了目的,关掉了设备;或许是设备没电了。曲珍不在乎原因,她只在乎终于能重新听到声音了。
旱獭先试探性地发出低低的叫声:“嗡嗡声……真的停了?”藏雪鸡从灌木丛里探出头,试了试嗓子:“测试测试,能听到吗?”金雕在高空发出一声嘹亮的啸声:“安静了,营地一切照旧。”
曲珍的耳朵一台台“重启”,像程序加载般,重新接收信息:守卫在帐篷里打牌,笑声隐约传来;狗在啃着骨头,发出低吼;铁笼子的锁扣是弹簧式的,用石头砸应该能砸开。她把这些信息一条条存进脑海,缓缓闭上眼,积蓄力气。
今晚,她要行动,要救出格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