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六章:咬电线
曲珍没有等到天黑。声波虽然停了,但她的耳朵告诉她,那根金属杆还在营地里,红灯还在闪——只是声音关了。
偷猎者随时可以重新打开它。如果她在营救格桑的时候声波突然响起,她的耳朵会瞬间失去作用,甚至可能疼得无法行动。她必须先去毁掉那个东西。
她想起了老狼说的“东南角缺口”,那个位置离声波杆最近。她沿着山脊绕了一个大圈,从东南方向接近营地。风从西边吹来,把她的气味带离营地。
她趴在地上,像一条灰蓝色的蛇,一寸一寸地往前挪。
距离营地还有三百米的时候,她看到了那根金属杆。它插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平地上,大约两米高,顶端有一个黑色的小盒子,盒子上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,每隔两秒闪一下。杆子周围没有守卫——偷猎者显然觉得这东西是高科技,动物不可能破坏它。
他们低估了“动物”的智商,更不知道这只动物上辈子是个野外工程师。曲珍观察了十分钟。
守卫在帐篷门口坐着打瞌睡,两条狗拴在皮卡的车斗里,正在啃骨头。换班时间是凌晨两点,现在是下午四点,离换班还有十个小时。她等不了那么久。她决定现在动手,趁着守卫低头点烟的瞬间,从藏身的石头后面冲了出去,四只爪子无声地踩在碎石上,像一阵灰蓝色的风。她冲到金属杆下面,后腿直立,前爪扒住杆身,张嘴咬住了从杆子底部垂下来的一根电线。
电线是黑色的,橡胶外皮,大概筷子那么粗。她咬下去,橡胶在她的乳齿上弹了一下,没有破。
她换了位置,用臼齿咬住电线,拼命嚼。橡胶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的铜丝。她咬住铜丝,脑袋猛地往后一甩。铜丝断了,冒出一串蓝色的火星,吓得她往后跳了一步。
指示灯灭了。声波没有响——它本来就没响,但曲珍知道,这根电线断了,它就再也响不了了。她正想撤退,忽然看见杆子底部还有一个白色的盒子,盒子上连着另一根电线。
她犹豫了一秒,然后咬住了那根电线。这根更粗,橡胶更厚,她的牙齿咬上去像咬轮胎。她嚼了十几下,牙龈出血了,橡胶才裂开。铜丝比上一根更粗,她咬了好几次才咬断。
火星又冒了出来,这次比上次更大,嗞嗞作响。曲珍松开了嘴,退后两步。两根电线都断了,指示灯彻底灭了。金属杆像一个被拔了电源的台灯,无声无息地站在营地里。
守卫听到了火星的声音,抬起头,朝金属杆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曲珍已经躲进了旁边的石头缝里。守卫没有看到她,打了个哈欠,又低下头继续打瞌睡。
曲珍在石头缝里趴了五分钟,确认没有人发现她,然后悄悄地沿着原路退了回去。
她翻过山脊,回到了老狼的那块岩石旁边。老狼还卧在那里,半闭着眼睛。它听到了曲珍的脚步声,抬起头,用那双浑浊的黄色眼睛看着她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老狼问。
曲珍呼噜了一声,意思是:我把那个吵死人的东西砸了。老狼的嘴角扯了一下,那大概是狼的微笑。
“旱獭们会很高兴的。”它说。曲珍没有笑。
她趴在岩石上,把下巴搁在爪子上,盯着营地的方向。天快黑了。今晚,她要救格桑。她需要帮手。老狼老了,腿瘸了,耳朵聋了,帮不上忙,但她还有别的动物。
她竖起耳朵,扫描山谷。旱獭的声音从地下传来,比之前清晰了很多:“那个嗡嗡声真的没了!那根破杆子不响了!”藏雪鸡从灌木丛里飞出来,落在高处的一块石头上,试了试嗓子:“测试测试,能听到吗?南坡一切正常,营地里三个人,两条狗,铁笼子还在原位。”
金雕在高空发出一声长啸:“我看到那只棕黄色的幼崽了。她还活着。她在笼子里站着,好像在吃东西。”曲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格桑在吃东西。有人喂她了?也许是小周?不,不管是谁,她活着,她在吃东西。
曲珍的喉咙发紧。她对着金雕发出了一声呼噜,意思是:帮我盯着营地,任何变化都告诉我。金雕回了一声长啸“收到”。然后它盘旋着升高,消失在了云层里。
曲珍趴在岩石上,等着夜幕降临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月光洒在碎石坡上,把一切都照成了银白色。
她想起了格桑第一次看到雪时的样子——疯跑,打滚,把脑袋扎进雪堆里,然后冲她“嗷呜”一声。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,又好像只是昨天。
老狼在旁边打了个哈欠,换了个姿势,继续卧着。它没有睡,它在给曲珍站岗。一只老狼和一只雪豹幼崽,两个本应是天敌的物种,在月光下并肩趴着,等着同一件事——偷猎者睡着。
晚上十点,守卫换了班。新来的守卫牵走了两条狗,把它们拴在帐篷后面。
东南角的缺口出现了。曲珍站起来,抖了抖毛。老狼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曲珍朝营地的方向走去,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老狼一眼。老狼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,那意思是:去吧。
曲珍转过身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她沿着白天探好的路线,从东南角接近营地。
月光很亮,但她灰蓝色的毛在银白色的碎石上几乎看不见——这是她第一次感谢自己的毛色。她爬到距离铁笼子大约五十米的地方,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。
铁笼子就在前方,盖着帆布,但帆布被风吹开了一个角,她能看见格桑在里面。格桑蜷缩在笼子一角,身体缩成一个棕黄色的毛球,尾巴盖住了鼻子。
她在睡觉。曲珍的心疼得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。她看了看营地里的情况,帐篷里亮着灯,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守卫在帐篷门口坐着,背对着铁笼子,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。两条狗在帐篷后面,偶尔哼唧一声,但没有叫。
曲珍深吸一口气,从石头后面冲了出去。她跑得很快,爪子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她冲到铁笼子旁边,用身体撞了一下笼门。笼门被一根弹簧锁扣卡住了,纹丝不动。曲珍用牙齿咬住锁扣,拼命往后拽。锁扣是铁的,她的牙齿咬上去像咬石头。
她换了个角度,咬住锁扣的把手,用全身的重量往后拉。锁扣动了一下,但没有松开。她急得用爪子扒拉锁扣,指甲在铁皮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格桑被吵醒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到了曲珍。她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,然后她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“嗷”,那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,但曲珍听见了。
那声音的意思是:姐姐。曲珍的眼泪——如果雪豹会流泪的话——差点掉下来。她没有时间哭,她继续咬锁扣。格桑也站了起来,用牙齿咬住锁扣的另一边,两只幼崽同时发力。
锁扣终于弹开了,笼门“咣”的一声打开。曲珍冲进笼子里,用脑袋顶住格桑的脖子,把她往外推。格桑从笼子里跌了出来,摔在碎石上,爬起来,回头看了曲珍一眼。
曲珍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噜,意思是:跑!格桑转身就跑。曲珍跟在后面。两只幼崽一前一后,朝东南角的缺口狂奔。帐篷里的灯突然灭了。有人喊了一声:“狗叫了!笼子开了!”曲珍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、狗叫声、皮卡发动机的轰鸣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她跑在格桑后面,用身体挡住她的后背。一颗子弹从她耳边飞过,打在了石头上,溅起的碎石划破了她的脸。
她没有停。她跑得更快了。两只幼崽冲进了东南角的缺口,翻过一道矮土坎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身后的人声越来越远,狗叫声也渐渐听不到了。曲珍终于停了下来。她趴在地上,大口喘气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格桑也停了下来,转身跑回来,用鼻子拱了拱曲珍的脸,然后开始舔她耳朵上的血。
曲珍伸出舌头,舔了舔格桑的眉心。格桑的眉心有一块脏东西,舔掉了,露出下面棕黄色的绒毛。
曲珍舔了一下,又舔了一下。
格桑的呼噜声响了起来,越来越大,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重新启动。曲珍把下巴搁在格桑的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老狼的尾巴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扫了一下,月光下,那双黄色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