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八章:决战山脊
曲珍从梦里醒来的时候,耳朵里全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。不是一辆,是好几辆。
她猛地抬起头,朝南边的方向看去。晨雾里,三辆皮卡正沿着河谷往上开,车斗里站着人,有人手里拿着望远镜。小周站在第一辆车的车斗里,风把他的冲锋衣吹得鼓起来,像一只灰色的气球。曲珍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。
他们找到这里了。不是找到了窄沟,而是找到了这片山谷。
他们知道雪豹家族在这片区域,只是还不知道具体位置。旱獭的声音从地下传来,急促而尖锐:“那帮人来了!带了狗!还有那种长杆子——不是麻醉枪,是真枪!”
藏雪鸡在高处播报:“三辆车,至少十个人。他们分成了三队,从三个方向往北边包抄。”金雕的长啸从天际落下:“我看到那个灰蓝色的幼崽了。你们快走,他们正在缩小包围圈。”曲珍站起来,用脑袋拱帕姆的肚子,又用尾巴扫格桑的脸。帕姆醒了,格桑也醒了。曲珍朝北边跑了几步,又跑回来,又朝北边跑。
帕姆明白了——往北跑,往更深的山里跑。
她带着两只幼崽从窄沟的另一端冲了出去,朝北边的雪山方向跑去。格桑的右后腿已经不跛了,跑得飞快。曲珍跑在最后面,耳朵一刻不停地转着。
但偷猎者的速度比她们快。他们有车,有对讲机,有狗。
狗顺着气味追了上来,三条黑色的藏狗,比上次袭击曲珍的那条还大,还壮。它们跑在最前面,舌头从嘴角垂下来,滴着口水。
曲珍听到狗叫声越来越近,知道跑不掉了。她停下来,转身,面对着狗来的方向。格桑也停了下来,转身,站在曲珍旁边。帕姆也停了下来,转身,站在两只幼崽前面。
三只雪豹,背靠背,面对着三条狗和即将到来的偷猎者。
帕姆发出了一声低沉的、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咆哮。那声音曲珍从未听过——不是警告,不是威胁,是“我要杀了你”。格桑也跟着咆哮,声音还带着幼崽的稚嫩,但气势不输。曲珍没有咆哮,她在想怎么才能活下来。
她的眼睛扫过周围的地形——左边是一片乱石坡,右边是一条干河沟,后面是雪山,前面是狗和偷猎者,没有退路。
然后她看到了金雕,金雕在头顶盘旋,不是一只,是三只。曲珍不知道另外两只是从哪里来的,也许是金雕叫来的帮手。
她对着金雕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噜,意思是:啄它们的眼睛!金雕没有犹豫。它俯冲下来,翅膀擦过第一条藏狗的头顶,爪子精准地抓向狗的眼睛。狗尖叫了一声,在地上打了个滚,爬起来跑了。另外两只金雕也俯冲下来,一只抓了第二条狗的鼻子,一只抓了第三条狗的耳朵。
三条狗全跑了,惨叫着往山下冲,把后面的偷猎者撞得东倒西歪。
曲珍没有时间高兴。小周带着人上来了,他举着枪,不是麻醉枪,是步枪。
他看到了帕姆,枪口对准了她。
曲珍冲了过去,她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,四条腿像弹簧一样压缩、释放、压缩、释放。她跑到了帕姆前面,用身体挡住了帕姆。
小周的枪响了,子弹击中了曲珍的左后腿,她摔倒了,但没有叫。她咬着牙,爬起来,又站了起来。小周愣住了,他大概没见过一只半岁的雪豹幼崽会主动挡子弹。他犹豫了一秒,第二枪没有开。
就是这一秒,老魏到了。
老魏带着小马和小李从东边的山脊上冲了下来,他们穿着保护站的制服,手里拿着枪。老魏朝天开了一枪,大喊:“放下武器!警察!”小周转过头,看到老魏,脸色变了。
他没有放下枪,而是把枪口转向了老魏。曲珍看到了那个动作,看到了小周的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她又一次冲了出去,她拖着一条受伤的后腿,跑得比刚才还快。她冲到老魏面前,跳了起来,用身体挡住了老魏的胸口。
小周的第二枪响了。
子弹击中了曲珍的右肩,她的身体在空中扭了一下,摔在了老魏的怀里。老魏接住了她,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灰蓝色的雪豹幼崽,看着她满身的血,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看着他,不是野兽的眼神,是人的眼神。
老魏的手开始发抖。他看到了曲珍耳朵上那道旧伤——那是藏狗咬的,和曲珍生前在巡逻时被狗咬伤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他看到了她尾巴根上那块秃掉的皮肤——那是被小周拽的,但老魏不知道,他只是觉得那块疤的形状很眼熟。他看到了她眉心那撮灰蓝色的毛——那个颜色,那个位置,像极了一个人。“曲珍?”老魏的声音在发抖。
曲珍听到了自己的名字。她想呼噜一声,想用舌头舔老魏的手,想告诉他“是我”。但她太疼了,说不出话。她只是看着老魏,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,看着他的眼睛。老魏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他抱着曲珍,转过身,对着小马大喊:“叫兽医!快!”小马愣了一下,拿起对讲机开始呼叫。小周被小李按在了地上,手铐铐住了他的手腕。他还在挣扎,嘴里骂骂咧咧。
老魏没有看他,他抱着曲珍,蹲在地上,用自己的衣服按住她肩上的伤口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染红了他的袖口。
曲珍的呼吸越来越弱,她的眼睛开始模糊。
她听到格桑在叫,声音很远,像从水底传来。她听到帕姆在呼噜,声音很轻,像风。她听到老魏在说话,声音很急,像念经。
她想说:别哭,老魏,我没事。但她说不出来。
她只是把下巴搁在老魏的手掌心里,闭上了眼睛。远处,金雕在天空盘旋,发出一声悠长的长啸,像是在告诉整个山谷:
她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