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七章:姐姐来了
曲珍趴在碎石上,喘了很久。
格桑还在舔她的脸,舔她耳朵上被碎石划破的伤口,舔她嘴角干涸的血迹。格桑的舌头还是那么粗糙,倒刺刮过伤口疼得曲珍直哆嗦,但她没有躲。
她太累了,也太想格桑了。
格桑舔着舔着,忽然停了下来,把脑袋埋进曲珍的脖子里,发出一声长长的、颤抖的呼噜。那呼噜不是高兴,是哭。雪豹不会哭,但格桑在用呼噜声哭。
曲珍伸出舌头,一下一下地舔格桑的背,从脖子舔到尾巴根。格桑的毛上沾着铁笼子里的干草、泥土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——小周大概给格桑处理过伤口。
曲珍的喉咙发紧。她把下巴搁在格桑的肩胛骨上,闭上了眼睛。老狼在远处的岩石上卧着,没有过来。它只是偶尔抬起头,朝营地的方向看一眼,确认没有人追来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,把两只幼崽的影子投在碎石上,叠在一起,像一个不规则的圆。
天快亮的时候,曲珍站了起来。格桑也跟着站起来,四条腿有点发抖,但眼神比走的时候亮多了。
曲珍朝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回头看了看营地的方向。营地那边没有动静,没有车灯,没有人声。偷猎者大概以为两只幼崽跑不远,打算天亮后再搜。曲珍知道她们必须在天亮之前翻过那道山梁,进入帕姆所在的那片山谷。
她呼噜了一声,格桑跟在她后面,一瘸一拐——她的右后腿在铁笼子里蹭伤了,走路有点跛,但不太严重。曲珍放慢了脚步,让格桑走在前面,自己跟在后面,用身体挡住她的后背。两只幼崽沿着山脊线往北走,月光把路照得很清楚。
走到半路,格桑忽然停下来,扭头看了曲珍一眼,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嗷?”,意思是:妈妈呢?曲珍呼噜了一声:妈妈在北边,我们去找她。格桑的尾巴翘了起来,步伐也快了不少。
翻过山梁的时候,太阳刚好从东边的雪山顶上露出头来。金光洒在碎石坡上,把灰黑色的岩石染成了橘红色。曲珍眯着眼睛,看见远处的岩洞口有一个灰白色的身影——帕姆卧在那里,耳朵朝她们的方向转着。
格桑也看见了,她发出了一声尖叫,不是害怕,是高兴。她从山梁上冲了下去,连滚带爬,碎石在她脚下飞溅。她冲到帕姆面前,一头扎进帕姆的怀里,用脑袋顶帕姆的下巴,用舌头舔帕姆的脸。
帕姆没有动,只是用下巴压住格桑的后背,把她圈在怀里。然后帕姆抬起头,看着还在山梁上的曲珍。曲珍一步一步地走下去,走到帕姆面前,也用脑袋顶了顶帕姆的下巴。帕姆伸出舌头,舔了舔曲珍的眉心。
那是她第二次因为曲珍做对了事而舔她。曲珍把身体缩进帕姆的怀里,挤在格桑旁边。格桑已经睡着了,嘴巴张着,露出粉嫩的牙龈。
曲珍没有睡,她看着洞口外面那片被朝阳染红的天空,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。
但她知道偷猎者不会善罢甘休。小周丢了格桑,一定会带着人进山搜。她必须尽快把帕姆和格桑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。
她想起了老狼说过的一个地方——北边更深处,有一条很窄的石缝,里面有一个隐蔽的岩洞,连旱獭都不知道。老狼说那是它年轻时藏身的地方,现在它老了,爬不动了,可以给曲珍用。曲珍决定带家族去那里。
她叫醒了格桑,用脑袋拱了拱帕姆。帕姆站起来,看了看曲珍,又看了看南边的方向。
她大概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危险——远处传来的发动机声,隐隐约约,但越来越近。帕姆没有犹豫,她带着两只幼崽,朝北边的深山走去。曲珍走在最后面,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监听后方的动静。
旱獭的声音从地下传来:“那帮人进山了!开了两辆车,带了狗!”藏雪鸡在高处播报:“他们往北边来了,速度不快,但方向没错。”金雕的长啸从天际落下:“我看到那个灰蓝色的幼崽了。她带着家族在往北边的窄沟里走。那是个好地方,狗进不去。”曲珍加快了脚步。帕姆也加快了。
格桑跑在中间,右后腿还有点跛,但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她们跑了大概一个小时,终于到了老狼说的那条窄沟。沟口很窄,只容一只成年雪豹侧身通过。帕姆先挤了进去,格桑跟在后面,曲珍殿后。
沟里面越来越宽,走了大概两百米,出现了一个天然的岩洞。洞口朝北,背风,地面铺着干枯的苔藓和脱落的兽毛。帕姆在洞口闻了闻,确认没有其他掠食者的气味,然后走了进去。格桑也跟着走了进去,一进去就趴下了,连翻肚皮的力气都没有了。曲珍没有进去,她趴在沟口,耳朵对着南边的方向。
偷猎者的声音越来越远,他们似乎没有找到这条沟。旱獭说他们在南坡转了一圈,什么也没找到,骂骂咧咧地回去了。曲珍松了一口气。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,尾巴卷到鼻子前面,终于闭上了眼睛。
格桑从洞里爬出来,挤到她身边,把脑袋搁在她的背上,也闭上了眼睛。两只幼崽在沟口挤成一团,像两块颜色不同的石头。帕姆卧在洞里,耳朵转着,监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影子从短变长,又从长变短。风从沟口灌进来,带着融雪的水汽和远处青稞地的烟尘。
曲珍在梦里看见了老魏。老魏坐在保护站的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地图上画着红圈。那个红圈的位置,就是她刻下三条竖线的地方。老魏的手指在那个红圈上点了很久,然后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曲珍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但她知道,老魏在召集人手。她翻了个身,把鼻子埋进格桑的毛里,继续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