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灰蓝色的幼崽
曲珍是被舔醒的。
不是温柔的蜻蜓点水式，是带着角质倒刺、从脑门刮到尾巴尖的反复舔舐，像用细齿梳子一遍遍梳理全身。雪豹舌头的倒刺比普通猫科更粗密，尺寸更是大了数倍，她只觉得自己像块被反复揉搓的抹布，拼命用核桃大的前爪推搡，可力道轻得毫无作用。
帕姆全然无视她的抵抗，有条不紊地把她从头舔到尾，连尾巴都单独叼着清理干净。
曲珍索性放弃挣扎，摊成一团毛茸茸的灰蓝色毛饼，心里暗自感慨，自己活了二十八年，被打理得最干净的一次，竟是拜重生后的雪豹母亲所赐。
前世亲妈表达关心的方式向来是打钱，从不会用这样原始又亲昵的方式。舔舐完毕，帕姆用下颌轻轻拱了拱她的肚子，示意该进食了，曲珍立刻拱到母亲腹下，叼住奶头吮吸起来，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腥气，算不上美味，却是幼崽唯一的食物。
她一边吮吸一边走神，前世她专门做过雪豹食性研究，精准罗列过十七种猎物的占比，如今自己却成了被哺育的幼崽，命运的反转着实荒诞。
正吃得专心，身旁那团棕黄色毛球再次猛地拱了过来，这是曲珍取名格桑的妹妹，毛色如同秋日山谷里的格桑花。
格桑闭着眼睛，仅凭嗅觉锁定奶源，像辆没有刹车的小皮卡横冲直撞，脑袋狠狠顶在曲珍和帕姆的腹壁之间，蛮力一挤，曲珍瞬间像颗滚落的豌豆，重重摔在干草堆里。
她四脚朝天盯着岩洞顶的裂缝，沉默两秒后抖落身上草屑，迈着还不稳的小短腿往回走，步态踉跄后腿频频打滑，走到格桑身边时，她没有强行挤位，反而直接踩在格桑背上，探下头叼住旁边的空位。格桑被踩得轻声哼唧，蹬了两下后腿没挣脱，反倒觉得背上暖乎乎的，索性不再反抗，乖乖趴着吃奶。
曲珍趴在格桑软乎乎的背上，忽然发现自己的尾巴完全不受控制，这条占身体三分之一长度、蓬松如鸡毛掸子的尾巴，总有着自己的意志，想左偏却右摆，想竖起却耷拉，不动时又自顾自卷成问号，像根叛逆的肢体。
她无奈作罢，毕竟连走路都学不明白，根本没精力调教尾巴。
吃完奶，帕姆舔舐完两只幼崽的脸颊，便走到岩洞口卧下，面朝洞外警戒，耳朵如同雷达般不停转动。曲珍清楚，雌性雪豹在幼崽出生初期极少离巢，全靠此前积攒的脂肪维持体能，偶尔才会短暂外出捕猎，此刻帕姆身形消瘦，肋骨都隐约可见，可眼神依旧平静沉稳，像被岁月打磨光滑的岩石
。曲珍望着母亲的背影鼻尖发酸，前世她在调查报告里写下“繁殖期母兽能量消耗远超常态”的冰冷文字，如今才真切体会到这句话背后的母爱，她无法说出感谢，只能发出细碎的幼崽叫声，将这个瘦弱却坚毅的背影深深记在心里。
格桑吃饱便倒头就睡，睡相十分潦草，四仰八叉躺在干草上，肚皮朝天四肢岔开，嘴巴微露粉嫩牙龈和刚冒出的乳牙，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。
曲珍趴在一旁，主动伸出舌头舔了舔格桑的眉心，这是她第一次做出雪豹的亲昵举动，格桑在睡梦中蹭了蹭，把下巴搭在曲珍的爪子上，睡得越发安稳。
曲珍心里明白，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同胞姐妹，可自己心里装着前世二十八年的记忆、逝去的过往，还有复仇的秘密，这些格桑无需知晓，她只要做个无忧无虑的幼崽就好，而自己会永远护着她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曲珍渐渐适应了雪豹幼崽的生活，每日循环着吃奶、睡觉、被母亲梳理毛发、在岩洞里练习走路，不停摔跤又不停爬起。她的活动范围始终不超过三米，见过的活物只有帕姆、格桑、偶尔探头的鼠兔，还有一只误闯巢穴的藏蜥蜴。
那是她出生第十二天，一只十厘米不到的藏蜥蜴钻进岩洞，趴在石头上晒太阳，完全没察觉身处险境，帕姆瞥了一眼毫无反应，对雪豹来说，蜥蜴根本不值得捕猎。可格桑却瞬间来了兴致，跌跌撞撞匍匐追击，奈何四肢协调性极差，前腿迈出后腿跟不上，直接摔趴在干草堆里，蜥蜴则从容钻进石缝逃走。
格桑抬起头，鼻子沾着草屑一脸茫然，扭头对着曲珍发出疑惑的叫声，曲珍眯起眼睛撇了撇耳朵，用雪豹的方式表达笑意，格桑误以为是夸赞，笨拙地模仿，耳朵一高一低格外滑稽，曲珍暗自觉得，这个妹妹怕是很难学会野外生存技能。
两周大时，曲珍第一次清晰看清自己和格桑的差异，格桑是标准的雪豹毛色，棕黄底毛搭配深褐斑纹，而自己通体是独特的灰蓝色，毛色浅淡斑纹模糊，属于十万分之一概率的毛色变异。
她前世曾听遗传学同事提过这种变异，没想到竟发生在自己身上，转念一想，灰蓝色在雪山岩石间反而更易伪装，反倒成了生存优势，至于其他，她压根无暇顾及，前世她因高原日晒长斑被同事打趣，如今换了种模样，反倒觉得自在。
第十五天，曲珍的眼睛彻底睁开，视力完全清晰，视野比人类更宽广，不用转头就能看清身后大片区域，对光影和移动物体格外敏感。她第一次走到洞口，帕姆用尾巴轻轻阻拦，只允许她探头观望。
洞外的天空湛蓝澄澈，远处山脊积雪皑皑，碎石坡层层叠叠，风里裹挟着高原独有的草木与尘土气息，冷空气吸入肺中，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。她想起前世中弹的那个下午，人类身份的曲珍已经死去，如今活着的是灰蓝色雪豹曲珍，可骨子里的执念从未改变，守护高原、对抗偷猎者的使命，依旧是她活下去的目标。
身后传来格桑不耐烦的叫声，显然是饿了催促她回去占位，曲珍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的山脊，将这片土地刻在心底，转身踉跄着走回岩洞。格桑正蹭着她撒娇催奶，曲珍熟练地踩上她的背，叼住奶头进食，岩洞渐渐归于安静，只有格桑的呼噜声和风声交织。
曲珍趴在格桑身上，闭上双眼暗下决心，明天一定要好好练习走路，少摔跟头，尽快在这片荒野里站稳脚跟，守护好身边的家人，也守住自己的初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