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模仿与误导
离晚上八点还有四十分钟,陈默已经带着刑侦队包围了城郊的废弃工地。
二十年前被烧毁的脚手架残骸还立在原地,锈迹斑斑的钢筋在暮色中像狰狞的骨骼,风穿过空荡的厂房,发出呜咽似的声响。
林薇站在陈默身边,手里攥着张涛的日记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小李带两队人守住东西两个出口,技术科在外围布控,防止凶手有同伙接应。”
陈默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,冷静得不像要去见那个策划了三起谋杀案的真凶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配枪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——是苏雨晴发来的消息:“我父亲的笔记里写着,老工地的地下室有个秘密通道,是当年工人逃出来的地方。”
“她怎么跟过来了?”
林薇皱眉。
陈默抬头看向工地门口,苏雨晴穿着冲锋衣,正猫着腰躲在电线杆后,手里还举着相机。
“让她待在安全区,别添乱。”
陈默无奈地吩咐队员,“另外,查一下赵明远的哥哥赵明德,确认他的行踪。”
七点五十五分,工地中央的塔吊突然亮起一盏手电,光柱在地面上扫过,最终停在二十年前王志儿子出事的位置。
陈默示意队员保持隐蔽,自己和林薇借着废墟的掩护,一步步向光柱靠近。
“陈队长,别来无恙。”
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塔吊下方传来,比录音里处理过的沙哑嗓音清晰得多。
光柱转向他们,照亮了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,鬓角斑白,眉眼间和赵明远有七分相似,手里把玩着一把老式钢笔——笔身的“J.M.Y”刻痕与沈青山的那支如出一辙。
“赵明德。”
陈默的声音带着寒意,“赵明远的哥哥,当年的工程实际负责人,也是真正的‘老师’。”
赵明德笑了笑,将手电放在旁边的水泥墩上:“二十年了,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。不像我那弟弟,靠着昧心钱活了这么久,最后还是落得个横尸工地的下场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林薇,“这位就是林顾问吧?听说你很会分析犯罪心理,那你说说,我为什么要杀沈青山他们?”
“为了复仇,但又不止是复仇。”
林薇向前一步,“你利用王志的恨意、周文婷的身世、张涛的执念,甚至陈队的失忆,精心设计了这出‘复仇大戏’。你知道王志身患癌症无法动手,就模仿他的复仇动机杀人,再把线索都引向他;你知道周文婷想为父报仇,就假装是‘同道中人’,诱导她接近沈青山,最后再灭口;你甚至知道陈队的记忆是软肋,故意留下线索刺激他,让他在混乱中帮你排除其他嫌疑人。”
赵明德的脸色变了变,随即又恢复镇定:“说得不错,但有一点你错了——周文婷不是被我诱导,她是主动找我的。五年前她查到父亲的死因有问题,拿着证据找到我,说要让所有罪人付出代价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是周文婷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,“这是她父亲,当年的工地安全员,因为拒绝在安全报告上造假,被我弟弟推下脚手架,伪造成事故。”
陈默的呼吸猛地一滞,照片上的男人让他想起了事故现场的一幕——一个穿着橙色工装的人从脚手架上坠落,他冲过去时,对方已经没了气息,手里还攥着被撕碎的安全报告。
这段记忆像冲破闸门的洪水,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。
“你当年也在现场,对不对?”
赵明德的目光锁定陈默,“我记得你,那个抱着王志儿子哭的小警察。你亲眼看到我弟弟篡改现场,看到沈青山收了我的钱,却什么都做不了,因为你的证词被压了下去,还被那场二次坍塌砸成了失忆。”
“是你让张涛保护我?”
陈默问道。
赵明德摇头:“是张涛自己要保你。他是个好法官助理,当年偷偷藏了沈青山收贿的证据,想翻案,却被我用他女儿的安全威胁。他只能假装失踪,化名‘老周’暗中调查,直到周文婷找到他。”
这时,工地深处传来脚步声,张涛举着手机走了出来,手机屏幕上是他女儿张雪的照片:“赵明德,你别再演戏了。你根本不是为了给工人报仇,你是为了独吞当年的工程尾款!”
赵明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:“你果然还活着。”
“我躲在南方三年,就是为了收集你挪用工程款、行贿杀人的证据。”
张涛的声音带着颤抖,“当年你和赵明远合伙承包工程,你负责打通关系,他负责现场管理。工程出事后,你怕赵明远把你供出来,就策划了这一切——杀沈青山是为了灭口,杀周文婷是因为她发现了你侵吞赔偿款的秘密,杀赵明远是为了独吞他的财产!”
“侵吞赔偿款?”
陈默猛地看向赵明德,“那些被克扣的工人赔偿款,都是你拿的?”
赵明德突然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荡的工地上回荡:“是又怎么样?那些穷鬼的命值几个钱?沈青山收了我五十万,判我弟弟无罪;周文婷拿着我给的‘活动经费’去查案,却敢私吞一半;赵明远更是个废物,连工程款都守不住。他们都该死!”
林薇突然指向赵明德手里的钢笔:“沈青山的钢笔是你偷的,周文婷的耳环是你从她尸体上取下来的,还有植物园的花粉,是你让王静撒的。你故意让每个现场都留下不同的线索,制造‘多人作案’的假象,再用王志的复仇动机把所有线索串起来,让警方走进死胡同。”
“还有时间诡计。”
陈默补充道,“你知道沈青山有冠心病,就让周文婷以‘调节情绪’为由,给他推荐含有洋地黄成分的保健品,再趁他不备加大剂量。你提前让周文婷在他书房放好热带兰,又让王静设置空调定时,就是为了误导死亡时间,让苏雨晴的照片成为‘无效证据’,同时把嫌疑引到周文婷身上。”
赵明德的脸色终于变得惨白:“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?”
“因为你忽略了张涛的日记。”
林薇举起笔记本,“他在日记里写着,你每次和周文婷见面,都会让她记录谈话内容,还会修改她的咨询记录。周文婷的‘影子病人K’根本不是她自己,是你让她虚构的,目的是为了在案发后把一切推给她的‘多重人格’。”
这时,工地的阴影里突然走出一个人,是王志!
他穿着病号服,脸色苍白,被一个年轻护士扶着——正是张涛的女儿张雪。“赵明德,你以为我真的会被你利用吗?”
王志的声音很虚弱,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,“你告诉周文婷,是沈青山拖延救援害死我儿子,可你没说,当年是你把我儿子骗到工地的!”
这句话像惊雷一样炸在陈默耳边。
他的记忆彻底复苏了——二十年前的那天,他看到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把王志的儿子骗到脚手架下,说要给他买玩具车。紧接着,脚手架就坍塌了。
他冲过去救人时,听到赵明德在打电话:“快让沈法官过来,就说现场控制住了。”
“是你故意拖延救援时间!”
陈默拔出手枪,对准赵明德,“你知道沈青山收了你的钱,一定会等你处理好现场再过来,你就是要让那个孩子死,好把责任推给施工事故!”
赵明德的情绪彻底失控了,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:“我本来不想杀周文婷,可她查到我侵吞赔偿款的证据,还想报警!我只能伪装成她自杀,再把耳环放到沈青山现场,让你们以为是她畏罪杀人后自杀。赵明远更是该死,他居然想把当年的事捅出去,逼我分财产!”
“所以你就用钢筋刺穿他的胸口,让他死得最痛苦。”
林薇冷冷地说,“你知道王志有不在场证明,所以故意在现场留下他的痕迹,让警方以为是王志找人代劳。你甚至放火烧了植物园温室,想销毁花粉来源的证据,可惜你没算到王静会留下那张照片。”
赵明德突然冲向旁边的废墟,想往地下室逃。
陈默早有准备,一个箭步上前,将他扑倒在地。匕首掉在地上,划过陈默的胳膊,留下一道血痕。
“别动!”
陈默的膝盖顶住他的后背,手铐“咔嗒”一声锁上。
被按在地上的赵明德突然笑了:“陈默,你以为案子结束了吗?你忘了你当年做过什么?你手里的那份事故现场报告,是你自己改的,你把看到我的部分删掉了,因为你怕被报复!”
陈默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医院醒来后,沈青山拿着现场报告让他签字,报告上确实没有提到赵明德。
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失忆漏记了,现在才明白,是沈青山怕他说出真相,故意修改了报告,而他因为头部受伤,竟真的以为是自己记错了。
“还有苏雨晴的父亲,”赵明德继续嘶吼,“他不是抑郁自杀,是我逼他的!他查到了真相,我就把他的报道改成造谣,让他身败名裂!”
躲在电线杆后的苏雨晴浑身一震,相机差点掉在地上。她冲过来,抓住赵明德的衣领:“是你害死我爸爸?”
张雪扶住她,摇了摇头:“我父亲说,你父亲是为了保护证据,假装自杀,他现在就藏在南方,等的就是今天。”
警笛声从远处传来,赵明德被队员押上警车。
他路过陈默身边时,压低声音说:“你以为周文婷为什么会信任你?她手里有你当年的伤情报告,知道你失忆,她故意接近你,从你嘴里套出当年的细节——你才是她最信任的‘内线’。”
陈默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他想起自己和周文婷的几次见面,她总是旁敲侧击地问他对二十年前事故的印象,还给他做过心理疏导。
他当时以为是工作需要,现在才明白,自己早已被卷入这场精心策划的迷局。
林薇走到他身边,看到他胳膊上的伤口:“先去处理一下吧。”
陈默摇头,看向工地中央的那片空地,二十年前的火光仿佛还在眼前。
“案子还没结束。”
他捡起赵明德掉落的钢笔,发现笔帽里藏着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:“周文婷的日记还有后半本,在她的心理咨询所天花板上。”
夜色渐浓,刑侦队的车灯照亮了整个工地。
苏雨晴抱着相机,正在和张雪说话,张涛站在一旁,看着陈默,眼神复杂。
陈默知道,赵明德虽然被捕,但周文婷日记里的秘密、他当年被修改的报告、苏雨晴父亲的下落,还有那个藏在咨询所的后半本日记,都还等着他去揭开。
而他自己,作为被周文婷利用的“内线”,又该如何面对这份迟来的真相?